菩提修不成_忘还生【完结】(18)

  原本以为他会生气,结果还是没有。

  洛明瑢怎么会这么好欺负。

  可她鼻尖嗅到些什么。

  “有血腥味。”

  “大概是夜雾打湿了铁铃铛。”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幼漓也信了。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亲吻绵绵无尽,尽是嗞啧声,藤蔓伸展着枝条相挽,在风来雨至后郁郁葱葱,窗纸投下对坐相拥的人影。

  沈幼漓抱着他的脖子,一个劲儿喊自己冷,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洛明瑢的怀抱已经密不透风,不该冷的,那剩下唯一要吃的苦是——

  洛明瑢。

  三个字,在她嘴上绕来绕去,在缄默而漫长的痛楚中,一下下起落,墩实在心里。

  仍旧如前次,没有话说,他们默默听着那单调的“呱唧”声,像装不满的水的小瓷瓶在摇晃。

  洛明瑢并不冷静,每一次深切的浆打下,他手臂之中柔脆的蝴蝶骨收敛,又舒放。

  沈幼漓成了一只蝴蝶,随着他的急缓而振翅,又被牵住没法飞走。

  这一次沈幼漓没有走。

  有了第一回,往后二人似乎默认了这样的事,山寺里经久不散的香灰烛火味,成了这段男女之事里最清晰的气味。

  沈幼漓还是经常陪在他身边。

  不过目的达成,她演戏就不大认真,偶尔说点俏皮话,偶尔也笑,只是笑得不如从前真心实意些。

  洛明瑢待她一如既往。

  待在他身边给她一种怪异的安心感。

  直到某个午后,她去找惯常消失的洛明瑢。

  一方静室里,传出一声声闷响。

  沈幼漓才知道,原来她嗅到的血腥味是什么。

  每日受完杖刑,回到禅房,他不说,她也不知道。

  屋内,方丈放下木杖,说道:“妙觉,你尚是俗家弟子,沈施主也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予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洛明瑢虽事事与出家人无异,到底还是俗家弟子,他与沈幼漓之事算不得犯戒,可他执意领受刑罚。

  僧袍沾满了血迹和尘土,洛明瑢擦拭掉唇边的血,灰茫的瞳仁睁着寻一份解脱。

  他只是坚持说:“弟子,有错。”

  沈幼漓差点推门进去阻止,可她还是忍住了。

  远远看洛明瑢推门出来,他换了一身僧衣,在水井边濯洗衣裳,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沈幼漓又坐在他身侧。

  木鱼一声声敲,她今日终于有耐心等他敲完。

  待经文念完,洛明瑢僧衣衣领被轻扯了一下。

  这真像招呼狗吃食的铃铛,因为洛明瑢就是如此,他从善如流,抱住她的腰肢倾身而来。

  沈幼漓按住他,才发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

  从前当他不嗔不怒,眼神也一贯平静如水,可今日这么近,她看出那点不一样来了。

  所谓的平静,只是死水一潭。

  唇瓣也因失血,苍白得很,为什么她从前没有发现。

  沈幼漓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好像毁掉了一个人。

  她勉强笑道:“有伤就该擦药,我还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竟也会骗人。”

  洛明瑢眼珠动了动,又重新坐好。

  背上密布凌乱的伤口,大片吓人的青紫泛着狰狞,有些还在不断渗血,沈幼漓给他上药,心好像也在跟着一起疼。

  “每次之后,你都要挨打吗,要打多久?”

  洛明瑢并不想搭话,沈幼漓便当是默认了。

  回想初次行房到再上山找他都还能闻到血腥味,这惩戒怕是挨了一个月。

  算算沈幼漓拉他行房的次数,他这刑罚看来根本没断过。

  日日这么挨打,人怎么受得了。

  “家人在侧,你为何要入空门?”沈幼漓真的不明白。

  “众生皆苦,贫僧想勘破顿悟,寻得此心清净。”

  “如今难道不是佛门戒律让你痛苦?”

  “戒律不会教人痛苦,它能护诸生免堕恶业。”

  原来她是恶业啊。

  沈幼漓玩笑道:“可方丈说得没错,你并没有错,为何强令自己守戒,既然还是俗家,趁早多生几个孩子,好好养大,后半辈子有的是时候吃斋念佛呢。”

  “有向禅之心便已是佛门之人,诸般戒律自该谨守,投机取巧,自欺欺人者终自害。”

  “看来世间真无两全法。”

  后来沈幼漓不再与他行房,只是每日要瞧一瞧他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洛明瑢也乖乖给她看。

  情愫滋长时,沈幼漓卧在他怀里,也问过他:“你能不能……不当和尚了?”

  一辈子都不当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她记起来自己的任务,拿了银子她就要走,问这话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可沈幼漓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鼓噪得不像话。

  捻动的念珠悬停在眼前。

  洛明瑢声音自发顶传来:“贫僧从来无意于红尘,沈娘子为一万两白银而来,难道除了孩子,还有让贫僧还俗的任务?”

  冰凉的话似一瓢水浇醒了她。

  沈幼漓慢慢坐起来,“你都知道?”

  洛明瑢并无一丝“真心错付”的责怪,更无恼怒、怨恨、得意……

  他只是冷静地陈述:“一万两白银,换一个出卖自己得来的孩子,在贫僧看来,不值得。”

  说话的人近在咫尺,面容却笼罩在云雾之中,隔着万水千山,难以触及。

  “一万两,我觉得很值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今日开口要求,贫僧只当你受人所托,并非出自本意,往后也不要再提。”

  “所、所以禅师,“她磕绊了一下,“和我这样,只是为了早日摆脱我?”

  “是。”

  她声线有一丝颤抖:“你心中一直以来,是如何想我的?”

  洛明瑢沉吟片刻,道:“世人堕入情爱是寻常之事,须知真情可贵,此生有人相伴,沉湎其中亦有道理,但若是人人都似这般为利目的不择手段、明目张胆去算计引诱、粗糙织就一份感情,那就是檐下蛛网、油彩面皮,脆弱虚假,经不住一点风雨。”

  言下之意,这份感情一文不值。

  二人结为夫妻,不过是一串又一串的错误,是她罔顾他心意促成的结果,为什么她会觉得其中有情呢?

  为什么不离开佛门?

  当然是洛明瑢不喜欢她,就是这么简单。

  沈幼漓少有自作多情的时候,可面对洛明瑢她总是一再会错意。

  原来洛明瑢不是对她好,而是本就是一个好人,那些好,谁缠上来,谁就能得到。

  只是恰好她先那么做了。

  要是从头到尾都只在乎那一万两就好了,洛明瑢说的话就会是耳旁风,伤不到她。

  沈幼漓第一次那么羞愧,而至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死死抑制颤抖。

  她的感情确实轻浮、污遭,比洛明瑢话里的更加虚伪。

  原来这才是洛明瑢给她的惩治。

  有那么一刻,沈幼漓想放弃那些钱,离开瑜南再也不回来。

  已是夜半,她失魂落魄地下山去。

  “你要去哪?”

  “回家。”

  她明显神思不属,连路都没有看。

  沈幼漓不清楚自己要回哪里的家,只是木然往外走。

  脑中一遍遍回想洛明瑢那些话,夜风吹来,她突然犯起恶心。

  扶着山道边的松树,沈幼漓干呕了一阵,夜色昏黑,她余光看到抹白衣游魂一般的影子。

  沈幼漓当看不见,快速给自己把了脉。

  是一个等候已久的结果。

  沈幼漓如释重负,她终于没了必须留在山上的理由,可以真正不再见他了。

  于是果断扭头下了山去。

  一路上,沈幼漓都能听到不远不近的声音,是僧衣被道旁枝叶扫过的声音,余光里,那道白影始终不远不近缀在身后。

  洛明瑢怕她寻死吗?不会的。

  结果虽然狼狈了一点,但目的已经达成了,她捡回了一条命,就不可能再轻易寻死。

  一路走到瑜南城门,身后的人才不见了。

  抛开无情这一桩,洛明瑢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就算与她翻了脸,还是会担心她的安危一路护送。

  他聪敏温和,在他面前使坏,沈幼漓不用在意“后果”二字,他恪守着佛家六戒,万事皆不着相,所以别人看不到他生气、不耐、厌恶……

  别人就会因为这些表面的好,误会了他的感情。

  自己当初会喜欢他,也不算有眼无珠,是吧?

  从未接触情爱的人,贸然拿此做赌注,本就该做好血本无归的可能。

  第14章

  “喂,洛明瑢。”

  周遭虫鸣蛙噪,沈幼漓让他背着,语气静得像一阵无方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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