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修不成_忘还生【完结】(129)

  见沈幼漓视线往外看,洛明瑢按下脑中的天人交战,声线寒凉:“你在找谁?”

  “嗯?”

  她只是下意识往外看,怕外头百姓还在张望。

  洛明瑢实在太引人注目。

  可他却误会了:“凤还恩吗?他目下有事,怕是来不了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幼漓才想起来,自己昨夜确实请凤还恩今日再过来。

  “这段时日他对我们母女照顾颇多,若没有他,我那段日子照顾不好釉儿,也不能翻案,更不会那么快把堤坝修起来……”

  洛明瑢想问她知不知道曲江边上,凤还恩有心害死他。

  但他住了嘴,这种事眼下还不必要拿来告状。

  而沈幼漓也恍然发觉,凤还恩和洛明瑢似乎已成政敌,她不想衡量谁对谁错,更不想再卷入争斗之中,非要帮哪一个,只问:“你们在斗?”

  “是。”

  “无论谁输谁赢,可否彼此给个活路?”她不愿搅和进去,憔悴心神。

  “现在连一个凤还恩,都在我前面了吗?”

  “你们不一样。”

  “我是情,他是恩?”

  “是。”沈幼漓没必要撒谎。

  “那你心中,情重要,还是恩重要?”

  “你该走了。”

  旁的也不想多说,沈幼漓自觉这次谈话烂透了,什么目的也未达成,她起身要送客,洛明瑢却走进她屋中。

  “你做什么?”

  洛明瑢的视线在四角一一扫过,只有一个女子独居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别的。

  “你——”

  洛明瑢转身,追上来的沈幼漓差点撞上他的胸口,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他从袖中拿出两个红纸包,“压岁钱,收好。”

  拉住她的手在塞完红纸包后就松开了,沈幼漓低头瞧着,那手又在她眼下拭了一下。

  看着他把眼泪放进口中,玉白手指在水红舌尖点了一下,沈幼漓张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洛明瑢一定要把她逼死,才甘心。

  她死死攥住手里的红纸包。

  “那就岷河修完,我们再说清楚。”他擅自做完决定,就出门走了。

  洛明瑢走了没多久,釉儿就打开门,揉着眼睛趿着鞋子出来。

  “阿娘,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还没睡够就没管。

  “没什么人,压岁钱,不许乱花。”沈幼漓将红纸包塞到她手上,转身去烧热水。

  到了晚上,凤还恩才出现在院外。

  “你终于来了。”沈幼漓站在门口。

  “只是陛下召去说了些事情,来的路上又耽搁了点时间,今日的初一,我不能不来。”

  凤还恩一面拍打着身上的残雪,顺手把压岁钱给釉儿,一面观察沈幼漓的神情。

  李寔今日当是来过,据留在万春县的眼线说,她将人请进屋中,说了一会儿话。

  到底说了什么,眼下从她脸上分毫看不出来。

  回首发觉她的视线落在的某个地方好久,凤还恩低头一看,才知道是袖子裂开了,下意识将手负在身后。

  沈幼漓扯过他的袖子,道:“这儿破了,釉儿,去把针线筐拿给阿娘。”

  “好——”釉儿蹬蹬蹬给阿娘跑腿。

  凤还恩笑着看她穿针引线,拉着他的袖子低头缝补,烛火在她乌发上照出一圈柔光。

  “笑什么?”

  沈幼漓此举不过投桃报李,若没有凤还恩,沈幼漓的两桩心事没那么容易了却,她对他心存感激。

  他对自己和釉儿的好,她所报不敌万一,只能平日多对他好些。

  “你这袖子像是刀砍出来的。”

  凤还恩笑意渐散:“是十七殿下得了陛下授意,他大概很想让我死。”

  “非要有个死活吗?”她似闲聊。

  “如今陛下要除我,正如当日的夏珲,不过换成了十七殿下端那杯毒酒,你说,我是该喝,还是不喝?”

  沈幼漓缝针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向:“你是当日屠灭无辜之人满门的夏珲之流吗?”

  “我不是夏珲,我从来以他为戒,不过有时为了大局,也会牵连一些无辜之人、好人,可我从未想过去杀他们,你当知我的无奈。”凤还恩并未粉饰太平。

  沈幼漓沉默,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有的身不由己,都难有个善终。

  他说这些话,让沈幼漓想好的话更难开口。

  “我盼望你安好,能得偿所愿。”

  分明出自真心,她却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虚伪的空话。

  凤还恩笑道:“我当然能得偿所愿,你说万春县的事情了了,咱们就成亲,来日一家三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银针穿着衣料,从另一头抽出,沈幼漓不抬头:“咱们除夕夜说的那事——就算了吧。”

  “……”

  这话猝不及防,又在凤还恩意料之中。

  他收回袖子,扯断残线,沈幼漓不敢看他眼睛,视线只落在没缝好的袖子上。

  “因为十七殿下来找你了?”

  “你们之间……还会重归于好?”

  她摇头:“没有,但我说到底有负于他,不想在这事上给他插刀子。”

  若洛明瑢真死了,她为了报恩嫁给凤还恩也没什么,左右恩人高兴,她并没什么所谓,但洛明瑢现在还活着,这亲事就变了味道。

  她就算无法与洛明瑢重修旧好,也不想再让他更伤心。

  二人本就是政敌,她再嫁给凤还恩,会把三个人的关系搅成一团乱麻。

  这不是报恩,这是报仇。

  可她又不知从何处报答凤还恩,只能做这些针线上的小活,将他当家人一样照顾。

  “你当真想好了吗?”

  凤还恩握住她的手,在沈幼漓要抽走时握紧。

  自一年多前两人牵过一回手,二人就再无别的亲近,他察觉到她抗拒,知她心中尚未接纳自己,遂不好惹她恶感。

  且郑王之乱平定之后,李成晞想着法儿削他权,凤还恩忙于应付,忙碌起来没个日夜,为防李成晞追查他行踪,追到幼漓头上,他也少出现在万春县。

  这次还是借剿匪之名,才在万春县多留几日。

  所以二人私下相处其实不多,这是他第二次拉她的手。

  凤还恩现在很不高兴,所以把她手拉得紧紧的。

  昨日分明她已经意动,甚至恨得要杀了李寔,为何转日就翻了脸呢。

  李寔还真是擅长蛊惑人心。

  这样看来,是他失算了,不该等她这么久,该尽早娶过门,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在婚后与李寔再有牵扯。

  沈幼漓点头:“我想好了,况且……我本无意留在雍都,待办完万春县的事,就带着釉儿归隐,若真嫁你,就不得不留在此地了……”

  “安知不是我随你走?”

  她抬起头,“你在京城经营不易,我已经不想再欠你再多。”

  说着话,沈幼漓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尽管这看起来像极了过河拆桥,但她夹在二人之中,实在难受。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为沈娘子一句承诺,我傻等了一年多……”

  “本以为来年春后,我就能接你们母子一起住,像一家人一般,只因十七殿下出现就一夕转了样子,看来我不止死在他手,连长久夙愿也不能达成……”凤还恩笑得分外落寞,话中有真有假。

  沈幼漓亦是煎熬,她道:“我无意挑起你们二人的矛盾。”

  “我与他,本来就是要斗到死,成不成亲,都不妨碍要死一个。”

  沈幼漓语塞。

  “沈娘子,你希望谁死?”

  为何非要她选一个,沈幼漓心神倦怠,脱口道:“皇帝若死了,你们也不用再争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骨子里,她把自己当成雍朝忠贞不贰的臣民,弑君这样的事是绝不能做,连想也不该想,而且权臣弑帝,改立新主是扰乱朝纲的大忌,一个不好就会动摇国本,引四地烽烟。

  她赶紧说:“只是玩笑,万不要当真。”

  凤还恩并未在意此事,他想改立新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从这回答之中,也能窥见她的偏向,虽待自己没有男女之情,可也算不偏不倚。

  “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盼你能答应我。”

  “什么?”

  “我们可以假成亲,此举也是帮你摆脱殿下的纠缠。”

  沈幼漓头一个念头就是反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娘子若不肯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替你把他赶走,就是好事。”

  “我不能如此。”

  她不想再伤害洛明瑢。

  凤还恩讥讽道:“你想赶十七殿下走,又舍不得伤他,追根究底,沈娘子还是抱着重归于好的心思吧,我当你一年前那般伤心,此生该是不会回望了,看来还是舍不得与他决裂,就算孩子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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