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这跟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采薇一张银盘般的圆脸,声音也糯糯的,看起来不像个机灵丫头,应付起顾姝臣却独有一套:“怎么没关系?小姐,奴婢说心里话,小姐出身家世都是顶好的,再论起模样,这满京城里,更没有哪个能比得过小姐。”
采薇把擦脸的巾子放进水盆里,抬眼看一眼自家小姐。只见顾姝臣正看着首饰,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采薇心下了然,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开口道:“奴婢常常觉着,这世上顶好的东西,都该让小姐占了去。姑娘总有嫁人那一日,咱们小姐嫁人呀,也得嫁天下第一的儿郎才是呢。”
顾姝臣指尖一抖,抬眼斜睨着采薇:“要你这么说,我是原该就要嫁太子来着?”
采薇拿了钗,在身后利落地给顾姝臣挽头。
一边说着:“是呀,奴婢前些日子还听夫人说,许家的夫人送了帖子要来咱们家见小姐,偏偏送了帖子第二日,圣上就送了圣旨来,这里头未必没有老天爷的意愿在的呢。”
顾姝臣听采薇这么一说,心胸倏地明朗了不少。
奉承话她从小到大听了不少,这一次却是格外顺心。
她抿着薄唇一笑,眉眼也弯成了月牙:“你这丫头惯会说嘴,许家那儿郎如何能跟太子比?别说八字没一撇,就是定了亲,天家要是有意思,也得作罢。”
采薇见小姐又喜笑颜开了,也跟着笑:“是是是,小姐贯来命好,定能成东宫第一人呢。”
顾姝臣刹那通红了脸,心里忽地一空,声音也轻柔了几分:“我、我不过是侧妃……”
采薇梳好了头,又给小姐戴耳坠,一边宽慰着:“侧妃又如何?奴婢斗胆说句,如今凤仪宫娘娘,当年不也是侧妃出身?如今又是如何光景?”
顾姝臣却似乎是起了别的心思,蹙着眉,神色也惴惴不安的:“虽说这样,但若是……日后真来了太子妃,若是她小心眼,或者关系不和,我可如何是好?”
听了她的话,采薇心里偷笑。将军和夫人和睦,一辈子生了两男一女,再没外人,小姐没见过那样妻妾相争的样子,心里发怵也正常。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如今东宫只有两个侍妾,小姐进去就是头个主子。凡事呀,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日后无论如何,只要在当下把殿下抓住了,就占了先机不是?”
顾姝臣低着头一思忖,确实有理,一双水葡萄似的眼睛渐渐染上些羞意:“明日赏花宴,母亲说殿下也去,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第一儿郎,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真跟传闻里一样。”
她抬眼看一眼菱花镜中的自己,一头乌发整齐挽着,落着朵蝴蝶珠花,一左一右两只珍珠耳饰,衬得人美目流盼,好一副娇美人的模样。
顾姝臣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面上浮生淡淡的桃红:“不过一个赏花宴而已……去就去嘛。”
第2章
顾府的马车吱吱呀呀在宫门前停下,便立马有一顶软轿来接。
顾姝臣披着雪狐裘氅,在日光下散发着淡淡金光。一张白皙的小脸藏在白绒绒的狐裘里,平添了几分娇俏。
为了这次赏花宴,皇宫特意搭了个暖阁,烧足了炭火,里面摆上从天南海北运来的各色珍奇花卉供贵女们赏玩。顾姝臣提着裙摆刚踏进去,就被暖阁里馥郁花香撞得晕乎乎的。
上首皇后端坐着,一眼望到顾姝臣进来,立马放下手中茶杯,抬手招呼她过去。
刹那间,暖阁里萦绕的低低交谈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顾姝臣虽是第一次独自参加这样的宴席,倒也不发怵,落落大方走上前,在众人打探的目光中向皇后行礼。
“臣女顾姝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的嗓音一向清甜,宛若黄莺娇啼,此刻在这花香四溢的暖阁里,更显得娇软婉转。
“好孩子,起来吧。”
皇后年过不惑,依旧保养极佳,数十年的宫廷生活并没有磋磨了她的精神,反而是紫禁城的风水把她养得愈发威仪端庄,凌厉的凤眸此刻却是温柔如水。
“你母亲如何?”
顾姝臣勾起一个甜甜的笑:“谢娘娘挂念,夫人一切都好,昨儿还嘱咐臣女,代她向皇后娘娘问安。”
皇后娘娘点点头,仔细看着垂眸而立的少女。十五六岁的人儿,正是娇俏的年纪,小鹅蛋脸上,一双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带着些娇憨气。说话时语气亲昵,却不让人觉得僭越。
怪不得被将军府如珠似宝地娇宠着,昨日谢夫人还特意托人向皇后娘娘进言,说自家女儿贯是个胆小的,还请皇后娘娘包涵。
当时她还有些担心,怕顾姝臣是个被家里宠坏了不能抗事的,如今看来,虽是娇了些,做事却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很有大家风范。
“你母亲有心了。好孩子,来本宫这里。”
皇后手边的位置早就有人给她腾开了,顾姝臣噙着笑立在皇后一侧,才敢偷偷打量起这个未来婆婆来。
其实,顾姝臣从前也是见过几次皇后的。只是从前都是在宫宴上,隔着乌泱泱好些人遥遥一望,看不真切,如今作为准婆婆的皇后娘娘,顾姝臣还是第一次见。
皇后簪着九尾金凤的步摇,尾羽上的金珠流着光彩,衬得人丰容盛鬋。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却少三分妩媚,多十分凌厉。
抬眼,顾姝臣一眼就看到,清河郡主正在皇后另一边,冲她眨眼睛。
顾姝臣也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看着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清河郡主明眸一瞥,示意她往帘子那边看去。
顾姝臣这才注意到,暖阁里挂着一道竹篾编成的帘子,竹制的帘骨,泛着温润的黄,透过帘子的阳光被切成稀碎,恍若一地金屑。
帘子后,隐隐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顾姝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殿下眼下就在那呢。
她只快速略过一眼,马上收回视线垂眸玉立着,只是心突然有些乱,好像被帘子那一边勾起魂魄似的。那一道薄薄的竹帘,隐约透着人影,此刻也好像王母娘娘划开的天堑,把她隔了开。
只是此刻在皇后娘娘跟前,她是断不敢离席的。就算自己的心宛若放在火上烤着,也得定住身,就像那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子,摆出一副安然恬静的模样来。
不过好在,喝了两杯茶后,皇后娘娘就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放她出去了:“今日赏花宴,本是让你们姑娘家好好谈天玩乐的,也不必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姝臣,你和郡主出去逛逛,也看看我们宫里新移栽的梅花,开得可有你们家园子里的好?”
顾姝臣心里顿时一阵雀跃,却还是耐着性子奉承了几句,才欢天喜地地拉着清河郡主跑了出去。
顾姝臣的裙角刚消失在暖阁门口,还没等皇后娘娘开口,一旁的侯爵夫人就忍不住开口了:
“顾将军当年也是名噪一方的大将,如何就养出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儿?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怎能当得起东宫?”
听了她的话,周围渐渐起的窸窣说话声又静下去,皇后脸色俶尔冷了下来,冷冰冰地看向侯爵夫人,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她再当不起,也是皇上钦点的侧妃。你倒是说说,有谁能当得起?”
侯爵夫人一看皇后这架势,当下就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起身告罪。
皇后心里叹了口气,抬手叫她起来。
她心知肚明,侯爵府是因为自家适龄的嫡女没能入东宫,在这里牙酸呢。侯爵夫人又是出了名的说话不过脑子,舌头动得比心思快多了。
只是,这是她好不容易挑来的儿媳,断不能让旁人低眼看了去。
她宫廷沉浮几十载,从太子侧妃一路爬上凤仪宫,外人看来光鲜,其实里头多少心酸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昔日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不是早早仙逝,就是进了冷宫看门。她能平平稳稳走到今天,除了因为手段心态都了得,还多亏了她有个好儿子。
皇后娘娘虽只有沈将时这一个独子,却是个格外争气的。早早被圣上亲封了太子,才干贤能自是不用说,更难得的是一副好相貌。
只可惜,皇后又在心里叹口气,他这个儿子样样都好,唯有一点,对自己的婚事过于不上心。
她多次向太子提起封太子妃的事,都被沈将时找各种理由推却了。
最后,她就是个泥糊的性子,也终于忍不了了,让沈将时务必在年前把婚事定下来。
逼迫的结果就是,沈将时直接选择半个月都不回东宫。
皇后彻底没了法子,最终只能两人各退一步,好歹让东宫先入个侧妃。
挑来拣去,皇后选定了顾将军家的独女,传言中娇美纯真的顾姝臣。她也不指望姝臣能担起什么东宫女主人的担子,只愿能让他那个木头儿子开开窍才是。
花园里,清河郡主一路拉着顾姝臣就要往假山顶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