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不成器的萧氏会弹琵琶的事都能打听到,怎么不打听打听太子殿下的样貌。马上要成婚了,连人家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还连着两次认错。
世上没有比她顾姝臣更没心肝的女子了。
沈将时心里莫名感到一阵郁结烦躁,口中却固执说道:“他那三脚猫功夫……也就在太后面前取取巧。”
顾姝臣却摇头,一副“你不懂”的模样:“非也!听我兄长说,他轮指犹如落珠一般呢!尤其是《山语曲》,弹得特别好!”
“啪!”
沈将时手中茶盏落在桌面,清脆一声打断了顾姝臣滔滔不绝的夸赞。
沈将时怒从心起,那姓萧的不过一个纨绔,也配得她这样崇拜?
他忽然起身,玄色蟒袍角略过她淡粉裙裾,桌案的一盒南海珍珠被他衣袖扫落,掉落一地荧光。
“如此看来,侧妃竟然还不如一个男子技艺高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无辜样的顾姝臣,神色冷冷,眼中晦暗不明,“既然这样,明日辰时,侧妃就来继圣阁把《山语》弹三十遍。”
说罢,他广袖一甩,疾步走了出去。
外面魏有得正眯着眼睛看早春的太阳,听到屋里动静,吓了一跳。
这这这……刚刚还好好的,两人怎么好像闹起来了?
他正不知所措,就见太子殿下只身一人沉着脸出来了。
这是……被侧妃娘娘气着了?
魏有得忙不迭闪进书房,却见顾姝臣不悦地嘟囔着,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珍珠。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又瞅瞅拢着裙子蹲在地上的侧妃,魏有得突然觉着,这空气里怎么隐隐透露着些酸意呢?
…………
回了长乐阁,顾姝臣就坐在美人榻上生闷气,连眉音来找她,她都没理。小鸟儿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顾姝臣鬓边摇晃的步摇。
封嬷嬷含着笑走过来,给顾姝臣上几块糕点。
顾姝臣刚想伸手去拿,看到封嬷嬷,刚触碰到糕点的指尖又缩了回来。
“嬷嬷,”她耷拉着脑袋,略带责备地开口,“你今日可把我害惨了。”
封嬷嬷显然也听说了今日里的事,笑着摇摇头:“未必就如娘娘想的那般呢。”
顾姝臣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趴在桌子上,嘟着嘴。
三十遍《山语》!她的手指不得痛死。平日里她练琴,都极其爱惜自己的手指,弹一刻钟就要稍作歇息。想起今日太子黑着的那张脸,她就欲哭无泪。
自己到底哪一句话说错了?他突然那般生气?
是嫌自己琴技不佳,糟蹋了名曲?
还是说……自己不该拿他和萧公子比?
顾姝臣撇撇嘴,自己不过随口一提,那这太子也太小心眼了吧!
她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用力嚼着。
沈将时,小心眼!沈将时,大坏蛋!
就这样气了一上午,用了午膳后,顾姝臣开始担忧自己明日的处境来。
不会真要把自己关在继圣阁里,面对太子的冷脸弹三十遍琴曲吧……
顾姝臣感觉自己指尖隐隐作痛,赶快又把琴抱了起来,开始弹奏《山语》。
若是明日自己弹得炉火纯青,太子总不好意思再罚自己了吧!
绣楼里琴声响起的时候,张孺人正在几案前描花样子,听到泠泠琴音后,手中笔顿了顿,抿唇一笑。
“是侧妃娘娘在弹琴呢。”小棠走到窗前,“这声音真好!想必是一把名琴。”
“是呀。”张孺人放下笔走到窗前,“是古曲《山语》。”
“娘子,我们是不是也该学些什么。”小棠听着琴音,笼上愁云,“当年在张府没个契机……”
张氏摇摇头打断她:“我又不爱见那些,何必费那事。”
“可万一殿下喜欢……”小棠还是坚持,“琵琶难学,更何况又有许娘子;柳琴有侧妃娘娘……不如娘娘去学月琴好了。”
张氏坐回案前,嗤笑一声:“若是殿下无意,费再多的心思有什么用?”
小棠闻言不再说话。她家娘子虽不闻窗外事,但是她们这些下人,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太子留宿长乐阁、深夜去探望,又连着两次让侧妃进书房这些事,她还是知道的,心里不由为张氏委屈。
明明张孺人早一年进东宫,当时怎么没得那样的待遇。
张氏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又静静提笔描了一会儿,直到手腕有些酸胀才停下来。
一双明眸看向窗外琴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恐怕……有些人要着急了。
果然,月华阁刚得了信,许良娣就抱着琵琶匆匆忙忙往继圣阁去了。
第18章
顾姝臣练了半个时辰,琴弦上指尖微红,刚想抱着琴歇息片刻,就见竹青走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姝臣把柳琴放在一旁,抬眼问她:“怎么了?”
“娘娘,奴婢听闻……方才许良娣抱着琵琶去了太子殿下书房。”
顾姝臣闻言挑了挑眉:“嗯……听太子说她琵琶弹得极好,想必太子不会罚她。”
反正自己的技艺是入不了他的眼,既然自己是俗物,那就让入得了他眼的许氏去弹吧。
横竖各花入各眼,她也懒得去计较太子那有些问题的品味。
谁想竹青却掩唇一笑:“殿下就是想罚许娘子也无法子呢。”
顾姝臣去揽琴的手一顿,回眸看她:“怎么回事?”
“殿下没让许娘子进去。”竹青道,“还说……以后不许在他面前弹琵琶。”
话说完,还没等顾姝臣有什么表情,竹青却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该!竹青满心都是快意。见娘娘抱着琴去了,她也巴巴带着琵琶到太子面前去,怎得争宠也不会拿些新花样,事事都要跟侧妃娘娘比一比?
她们娘娘是侧妃!是顾府嫡女!别说她一个许氏,就是十个许氏来了,也比不了!
顾姝臣看着指尖凝着的红痕,黛眉微蹙,不满道:“殿下也太不讲理了,怎么得琵琶也不让弹了?赶明儿他不喜欢城东卖布匹的瑞祥楼,是不是全东宫都要跟着他穿麻布?”
他自己不喜欢那萧公子,觉得人家是纨绔,就连带着琵琶也不喜欢了。还堂堂太子殿下,有这么殃及池鱼的吗?
竹青一时语塞,思忖了片刻,笑着宽慰顾姝臣道:“娘娘别这样想,或许是那许氏有什么错处惹殿下不喜,才借着由头整治她呢。”
顾姝臣垂眸想了想,以太子殿下的架势……这倒是有可能。
长乐阁里琴音裹挟着鸟鸣,继圣阁里,沈将时紧闭双眼,斜倚在八仙椅上,周身散发着冷意。
一旁的小太监垂着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茂才在门口看着,后悔地只想打自己嘴巴子。自己就不该盼着侧妃娘娘来,这下可好了,太子殿下心情更差了,还连带呲哒了许娘子,搞得继圣阁里人人自危。
沈将时修长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红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良久后,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上茶。”
一旁小太监忙战战兢兢去倒茶,而后忙不迭跑了出去,生怕太子殿下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书房里,只留沈将时一人。
沈将时一手执起茶盏,另一手轻轻按着额角。
夕阳落在他玄色衣袖上,恍若流金。
良久,他轻轻摇摇头,似乎是把满心的不平和愤懑扫开。
他今日是怎么了……
沈将时缓缓呷一口清茶。
平日里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很少像今日这般动怒,还迁怒了许氏。
毕竟是天潢贵胄,东宫储君,当喜怒不形于色,怎能因为这等风月闲事烦扰?
可他一听到许良娣抱着琵琶来,就想起顾姝臣提到萧氏时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沈将时忽地放下青瓷盏,溅出一两滴茶水。
萧砚不过是会耍点雕虫小技,就让她那般崇拜了?
怎么不曾见她对着自己表露出那样的神情?
想起先前在茶楼里听到的话,沈将时心中的阴霾愈发浓厚。
又想到之前萧家小姐来纠缠他,是不是也是受了那萧砚的教唆?
亦或者……是她们一早就狼狈为奸,筹谋了一切?
沈将时忽而想到冬日里顾姝臣来东宫退婚,不由怒从心起。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想要退婚?
难道真是一早芳心暗许他人,连圣旨都敢违抗?
“魏有得。”他冷冷开口。
门口魏有得听到,心里连连叫苦,弓着身转了进来。
“殿下。”
“去长乐阁,把侧妃请过来。”沈将时眉眼间都是冷意,“叫她晚上便不必回去了。”
魏有得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领了命便快步出去了。
门口抱厦下,他徒弟茂才见他出来了,忙迎上去:“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