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跳跃的火光,她呆呆坐了半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忽然又把手伸向袖子,拿出叠好的信笺,小心放在油灯闪烁的火焰上。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几缕青烟,消失殆尽。
顾姝臣扔下笔,往里间走去。
若她真的不幸……
顾姝臣留恋地看一眼那床榻上的身影。
那不如……就把她忘了吧。
…………
顾姝臣和茂才一寸不离地守着,终于在第三天夜里,盼到沈将时睁眼。
看着沈将时烧退了,顾姝臣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下来,脚踝上的伤都好了不少。
也亏得沈将时平日里身子健壮,上午方烧退,到了傍晚,就能在外面行走了。
密布在馥州城里几日的乌云终于散去,云缝里迸发出璀璨的霞光来,染红满湖水。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像两支离弦的箭。
顾姝臣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寸步不离地扶着沈将时,笑颜如花地看着漫天云霞:“天公作美,咱们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沈将时垂眼看她,因为这几日他发热,她忙前忙后不敢合眼,神情憔悴不少,钗环也是早就全卸了,只梳了个最简单的髻,耳畔披散着些许碎发,把小脸衬托得愈发白皙精致。乍一看,模样活像一个小丫鬟。
可他却觉得,眼前女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耀目。
顾姝臣察觉到他的目光,仰头和他四目相对,笑道:“等这一宗事过去,咱们回去,我可要讨赏的。”
这么些日子,一直是沈将时问她要好处。如今,她也要讨要回来些。
她眨巴着眼睛,一点红唇微抿,觑了沈将时一眼:“嗯……等回京城了,您得上皇上那,给我晋太子妃。”
沈将时怔了怔,不可思议看向她:“太子妃?”
听到他问话,顾姝臣老大不乐意,抬眼瞪他,腮帮子也鼓鼓的:“怎么?您还不乐意……”
“好。”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沈将时急急打断,生怕它会反悔似的,无比郑重其事地应是。
顾姝臣这才满意地点头,可她到底脸皮薄,说完这一番话,面颊上泛起层层红晕。
沈将时心一热,正想偷偷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一口,却发觉顾姝臣忽然蹙眉,杏眸直勾勾看向远处,脸色微变。
“那是什么?”
沈将时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湖光粼粼,远处出现几道船影。
顾姝臣瞬间白了脸,伸手慌忙去推沈将时:“你先回去。”
沈将时摇摇头,握住她的皓腕。
他拉起她的手,径直往湖边走去。
顾姝臣心里犹豫,抬眼却对上他坚毅的目光,瞬间,让她心中无端生出勇气。
微风习习吹过顾姝臣耳畔的发丝,她坚定地跟着他的脚步,往那船行驶的方向去。
斜阳夕照,将二人并肩在一起的影子拉长。
晚风裹挟着潮意,顾姝臣头脑有些不正常地发晕,眼见着那船越来越近,她心跳得愈发厉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气血也直往额头上涌。
沈将时却是淡然,玉立在河畔,握着顾姝臣的腕子,任由晚风轻抚衣袂,看着靠近的行船。
湖面上重重水波荡开,船身缓缓靠近,在二人身前投下阴影。
一个人影从船上跃下。
顾姝臣屏住呼吸。
那人逐渐靠近。
慕容逸走来,望着二人,刹那间,眼中似是迸发出千言万语。
最终,他单膝跪拜下来。
“臣……恭迎太子殿下。”
沈将时唇角终于漾开笑意,正欲挽起身畔女子的手,低眸时,却惊然发觉顾姝臣此刻脸色不自然地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沈将时忙伸手扶稳她,急急问:“怎么了?”
顾姝臣煞白着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眼饱含眷恋地看他:“太子哥哥……”
沈将时暗道不好:“姝儿!”
下一瞬,她悄然无声跌在沈将时怀里,任凭他怎么呼喊,都不再回应。
…………
行船飞快,不出几日便到了京城。
东宫里,沈将时红着眼,站在床前,看着顾姝臣苍白的小脸,棉被下紧紧蜷缩的小小身躯,心中一阵绞痛。
策王大逆不道被监禁,馥州城里,还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处理。可他却不顾一切,带着顾姝臣快马加鞭回到京城。
想起那日太医的话,沈将时心猛然钝痛。
蛇毒……
馥州城里,无药可医。只有回到京城,用上好药材调理,方有一线生机。
可也只有一线。
太医们挨个把完脉,皆是面露难色,暗叹着摇头。为首的韩太医嘴唇哆嗦着,看向猩红着双眼的太子。
“殿下……还是要早日准备啊……”
太医们纷纷低下头去,等着太子殿下的雷霆之怒。可听到这几个字,沈将时只是一言不发良久,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出去。
一贯冷漠坚毅的太子殿下,坐在侧妃娘娘的床前,悔恨汹涌上心头,竟不自禁落下泪来。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残忍到不给他留下一点念想。
沈将时眷恋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轻轻把她抱在怀里。从前那灵动无比的眸子紧闭,小小的身躯冰冷,气息薄弱到微不可闻。
他低头贴上女子的额头,抬手放在她颈侧,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难道是他做错了什么……上天要降下这样的惩罚。
沈将时肝肠寸断地想着,脑海中不断流过他们相伴的日日夜夜来。
是她进东宫的日子有了差错……还是他命里克妻……
他自责万分地想着,忽然,一个念头无端在他脑海里炸开,惊得他愣在原地。
是因为……洞房花烛夜那日……
新妇落泪,不吉。
汹涌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落在女子惨白的面颊上。沈将时颤抖着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反而越擦越多。
若是他没有多看她的画像、若是没有御花园的相遇、若是没有在进东宫那日抛下她……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怪他。
沈将时紧紧搂住怀中女子,生怕她从他身边逃走,留下他一人孤零零在人世。
“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姝儿,求你……”
“姝儿……”他颤抖着手,去轻轻抚摸她毫无血色的脸,嗫嚅道,“孤求你,快醒过来好不好?再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压抑着无数汹涌的情绪,带着无比虔诚的祈求,只为面前女子能重新睁开眼。
可她听不到,能够回应他的,只有如死一般的寂静。
想到从前她灵动的眼眸、那活泼的性子,还有那不饶人的嘴……沈将时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渡给她,就这样在她床前一动不动守了一日一夜,一刻都不肯离开。
直到第五日清晨,茂才实在看不下去,红着眼端着一碗粥过来:“殿下,好歹……好歹歇一会吧。”
茂才看一眼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恍若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心里顿生绝望,咬唇压下语气里的颤抖:“若是娘娘醒来……看着殿下这样,该难受了。”
沈将时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固执地握着顾姝臣的手。
这些日子里,京城人都传,太子殿下受了打击,是得了失心疯。可此刻,他的头脑却无比清明。
他既然是未来真龙天子,必能抵挡神明,有他在,任凭是谁,都不要想从这里把顾姝臣带走。
他红着眼,愤懑地看向虚空的天。
否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眼见着十天就要过去,侧妃娘娘还是没有睁眼的迹象。
太医们来来往往,无数参汤奇药灌下去,却不见丝毫起色。
“若是明日之前……娘娘还未苏醒……”韩太医跪在太子面前,长叹一声,“还望殿下……节哀顺变,保重圣体。”
听到这话,采薇猛地扑在床前,嚎啕大哭:“小姐——”
豆大的泪水落在地上,采薇丝毫不顾忌一旁的太子,攥着顾姝臣的被子,哭得凄然:“小姐!您马上就苦尽甘来……怎么……怎么就这样……”
周围的婢女听到采薇凄怆的哭声,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时间,长乐阁里哭声震天,恍若已经挂起了白幡。
一片混乱里,沈将时摇摇晃晃站起来,茂才忙扶着他站稳。
他看着床榻上的女子,眼底划过深沉的痛意。
“照顾好你们主子。”他撂下一句话,疾步出了东宫。
…………
禁城书房里,皇帝身边内侍来报,太子求见。
这是太子回到京城后,第一次入宫。
皇帝心中幽叹,抬手示意把人请进来。
急促脚步声响起,沈将时径直跪在皇帝面前,极力压抑着嗓音里的悲痛,开门见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