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姝臣颔首,和兄长对视一眼,提裙往里走去。
园中漆黑一片,静静矗立着庙宇,好似张开血盆大口,在暗夜中饥饿地伏击着,一口将来人吞下,嚼碎骨头连带血肉一起吞下去。
“皇上怎么能将殿下关在这种地方。”采薇小声嘀咕着。
顾姝臣紧紧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两人堪堪靠近正殿门槛,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采薇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话音未落,眼前那抹纤弱的身影已飞快向前,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那片可怖的黑暗,采薇连忙抬脚疾步跟上。
一道炸雷劈下来,借着闪电片刻白光,采薇看清了神龛下横陈的景象——数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堆叠着,浓稠的暗红浸透了青石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把人压倒。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纸伞无力跌落:“小、小姐……”
“点灯!”尖利的女声和雷声一起骤响,采薇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供桌,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摸索出荷包里的火石,几下狼狈的刮擦后,终于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着,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光明,却足以照亮殿内的惨状。
采薇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骇然的尖叫冲破喉咙。
大片的鲜血在地砖上肆意铺陈,覆盖了原本的颜色,刺鼻的铁锈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令人眩晕。尸体的面容被残忍地毁去,摇曳的昏黄灯火与窗外惨白电光交织下,凄厉如地狱恶鬼般狰狞。
殿下……殿下会不会在里面……
采薇愣住,忽然想起顾姝臣向来最惧血腥,忙要去捂顾姝臣的眼睛,却见女子早已扑上去,一把拉开地上尸体的袖子。
采薇提着灯,如同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鲜血肆意横行地爬上顾姝臣的裙摆,片刻便洇湿大片,女子却浑然不觉,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粗暴地撕扯、翻开地上每一具尸体的衣袖。
终于,最后一具尸体的衣袖也被掀开。
顾姝臣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闭紧双眼,整个人缓缓向后跌坐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
采薇忙扶住顾姝臣:“小姐……”
顾姝臣虚弱地睁开眼,眼底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听清了顾姝臣的话,采薇几乎要哭出来:“太好了……”
顾姝臣撑着采薇的手臂,艰难地从血泊中站起,沾满血污的裙裾沉重地拖曳着。
她知道沈将时左手腕上带着她的丝绳,左臂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方才那些尸体上都没有。这些痕迹不容易造假,那就说明沈将时并不在这里。
她近乎虔诚地抬眼望向殿外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苍穹。
那他在何处?可有受伤?
满地骇人的鲜血,可有属于他的?
二人刚跨出门槛,忽然一道黑影扑来,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匕首抵在顾姝臣身前。
…………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屋檐,汇成浑浊的水帘砸落。狂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来,张牙舞爪将人吞没。
男子紧贴着湿冷的墙壁,牙关紧咬,用力地撕下衣摆一角,死死缠上左臂那道狰狞的裂口。布条瞬间被洇透成暗红,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胳膊蜿蜒而下,不一会儿,脚下青砖上,已经晕开刺目的印记。
远处,一道火光蜿蜒而来。
男子惊惧,顾不上手臂传来的钻心剧痛,冲进更浓稠的黑暗里。
“那里有人!”铁甲铿锵作响,一个侍卫举着火把,惊呼道。
男子暗道不好,闪身缩进一座废弃屋舍的阴影后,背贴着粗糙冰冷的墙面,冰冷的手指在寒夜里微微颤抖,徒劳地将那临时制成的绷带勒得更紧。
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的摩擦声在四周杂乱地响过,渐渐远去。他不敢停留,强提一口气,再次融入瓢泼的夜雨。
雨淋湿伤口,钻心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皮肉。他咬紧牙关,额上分不清是雨是汗,直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清晰传来,才敢微微松懈紧绷的神经。
男子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岸,确认无人,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泊在岸边的一条破旧小船,利落斩断湿滑的缆绳。
小船被水波推动着,逐渐远离岸边。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响,刺穿密集的雨幕!
漆黑的铁箭精准地钉入船舷,距他的脚踝尚不足一寸!箭尾嗡鸣不止,震颤着杀意。
沈将时猛地抬眸。
岸边,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踏着翻涌的水波,如鬼魅般飞掠而至!沉重的身躯轰然落在船尾,船身随即剧烈摇动起来。
一道凄厉的寒芒,借着天际炸裂的惨白电光,直劈沈将时面门!沈将时凭借本能侧身急闪,刀锋贴着他脖颈的皮肤掠过,惊起他一身冷汗。
他反手格挡,举着短剑试图反击,然而左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发力瞬间撕裂,蚀骨剧痛直冲而来。
黑影见状,再次举剑。刀尖划破空气的尖啸,盖过了暴雨的轰鸣。
沈将时踉跄着后退,脚下是摇晃的船板和冰冷的积水,身形微微颤抖着,已是不稳。
未及站稳,黑影的第二波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沈将时几乎咬碎牙关,右臂挥舞着格挡招架,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密集。那侍从武功极好,撞击接二连三,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透过湿透的绷带疯狂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大片猩红在二人脚下晕开。
失血带来的眩晕开始侵蚀他的意志,眼前的刀光涣散出无数残影,耳边的雨声、不绝刀风声、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黑影抓住他格挡后一个微小的硬直空隙,剑锋迅疾如电光,狠狠刺进沈将时的左肩!
“咔嚓!”骨骼错位的脆响直冲耳膜。
蚀骨锥心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沈将时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窒息感紧随而至。
黑暗侵蚀着他的思绪,视线逐渐模糊。
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脱落,他转头,模糊间,看到那条丝绳不知何时落入水中。
他凭着仅存的意志,颤抖着伸直染了血污的手指,想要把它攥回手心,却是徒劳。
那丝绳随着翻涌的水波飘荡,一点一点,渐渐消失在眼前。
第91章
“不许动。”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锋利的刀刃贴着脖颈, 激得顾姝臣汗毛倒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身后那人浑身杀意冰冷,汹涌如潮水, 一点点侵蚀着她身上的温度。
她清晰地感觉到锐利边缘刺进皮肤的痛感,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 在她的脸颊边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刀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姐!”采薇的叫声撕破雨幕,下意识想扑上去,却被那黑影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你……想要什么?”顾姝臣声音干涩, 带着沙哑,几乎要不成调。她极力按下心中恐惧, 小心翼翼避免激怒身后之人。
“太子在哪!?”身后声音传来,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喷在她的后颈。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冲入鼻腔, 雨声连绵不绝。顾姝臣死死咬着唇, 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明。
“我不知道。”
那刀刃又贴近, 锋利的刀尖刺入皮肤, 一串殷红的血珠滚落。那人的目光, 在她沾着血污的脖颈和耳垂处反复划过。
“既然如此, 那你也不必活着了。”身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恶意, 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红颜祸水!”
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顾姝臣蹙眉, 强忍着颈间的剧痛, 试探着开口:“盛、盛大人?”
雷声震耳欲聋,但在这方寸的屋檐下,空气却宛如凝滞一般, 粘稠而压抑。
那抵着喉口的刀刃微微一滞,没有松动,却也没有再进一步。
“盛大人?”采薇抹一把泪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人。
良久,那黑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声音低沉而熟悉:“……还算有几分聪明。”
正是盛琅!
他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了劫持者的身份,顾姝臣心猛地一沉,微微侧头:“你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我只想要你的命。”盛琅冷笑一声,刀刃又贴近些许。
“杀了我,与你有什么好处。”顾姝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分散盛琅的注意力,同时飞快地向呆立一旁的采薇递去一个眼神。
采薇明白了顾姝臣的意思,在盛琅看不到的地方,缓缓地往外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