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是疑心,何况此人还是荣大将军之孙,他心里疑虑更重。
皇帝震怒,在座的大臣都跪下直呼‘陛下息怒’。
此刻矛头指向的池鸿渊亦神色惶恐地跪下请罪:“请父皇息怒,先听儿臣解释,儿臣不敢在人前冒尖,实属无奈,若不收敛锋芒,儿臣哪能活到今日?”
池鸿渊红着眼眶,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向皇帝陈明。
“父皇宽仁,当年虽将母妃与儿臣遣去冷宫,但仍旧允许儿臣前往国子监听学。宫里的人拜高踩低,在儿臣入冷宫后,就连宫人也对儿臣颐指气使。”
听着池鸿渊的申诉,御书房内的大臣都神情怪异,不过因低着头,皇帝也没注意他们这边,这才没人追究。
池鸿渊声音哽了哽:“父皇有所不知,宫人不把儿臣与母妃当人看也就罢了,儿臣到书院听学,每每被夫子夸奖后,儿臣的书桌乃至所写的文章都会被涂画地一塌糊涂。”
他将当年的事说得事无巨细,可见年少时的池鸿渊对因这些事受到多大的打击。
皇帝当年将废后与这个自己不重视的儿子丢到冷宫后,就再没关注过他们。至于不禁止池鸿渊去国子监,是不想世人在容家被灭族一事上说他做得太绝。
池鸿渊说着自己的遭遇,皇帝虽然惊讶,但哪能不清楚其实这些事是必定会发生的,不过是之前他懒得去关注这个儿子罢了。
“殿下,不用怕,您当年受的委屈,都说出来,陛下会理解您的。”
池鸿渊顿了好一会没接着说,孙大人目光柔和,引他继续往下讲。
眼神空洞的池鸿渊如梦初醒,继续说着早年自己受的苛待与欺辱。
“之后更有儿臣的书记不翼而飞,笔被人折断,这些儿臣都忍了下来,更想努力学习,让父皇注意到儿臣,可不久之后,有人将儿臣推下了荷花池。”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变,旁听的大臣都有些后悔,早知道九殿下会说这些,他们应当退到殿外静候才是。
此刻九殿下说着陈年旧事,其实相当于陛下的家事,他们听着总归尴尬。
“你说当初你落水,是有人将你推下去?”皇帝内心震颤,当年他对池鸿渊多有忽视,但那时他以为池鸿渊落水是因为贪玩不慎。
“是,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池鸿渊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儿臣至今尤记得清楚,那人将儿臣推落水后,站在岸边诅咒儿臣的话。”
“什么话?”意识到当年有人想对池鸿渊下手,皇帝的神色凝重起来。
“那人说,儿臣不过一条丧家之犬,以为自己还有出头之日?我咒你溺死在这池中,就算不死,也被淹成傻子,平庸卑微地度过你悲惨下贱的余生!”
池鸿渊复述着那人诅咒的话语,这并非他烘托自己的悲惨,而是字字泣血、千真万确。推他下水的人,是想要他死的,然而,他没死成。
不过从那之后,池鸿渊确实变得‘老实’,不再去国子监,甚至到宫宴上也不大言语。
发觉他的变化,当时还有不少皇子、宫人讥讽池鸿渊,说他成了傻子。
第68章 封九皇子为三军主帅
池鸿渊手缓缓握紧,眼底滔天的恨意在直起身那一瞬尽数掩去,眸光中流转的只有无奈无悲凉:“父皇,试问儿臣怎敢在人前拔尖出头?”
没有靠山,没有皇帝的重视,还是身处冷宫,这在宫廷内,就连宫人都不如。
皇帝在宫里住了一辈子,见过的手段与尔虞我诈多了去了,当然知道池鸿渊说的不是假话,他所遭受的,就是说上一天也说不完。
“不过儿臣犯下欺君之罪是真,惹得父皇震怒,还请父皇下令责罚,但也请父皇原谅儿臣为保命迫不得已的欺瞒,就不要牵连母妃。”
池鸿渊说罢,朝皇帝磕了个头。少年人尽管伏跪着,背脊仍挺得笔直。
直到此刻,孙大人才微闭上眼,惋惜地微摇了摇头,这是他对这个学生的心疼。
当年孙大人发觉池鸿渊有将才时大喜过望,有意想栽培他,但因为才出了容家的事,孙大人不敢举止太明显,不想后来发生那样的事。
假如九殿下被早些栽培出来,朝中哪里用得着为一个领军的将才想破脑袋?
皇帝听完池鸿渊的陈述,震惊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就如听了一个旷古奇闻的鬼故事,而且是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鬼故事。
“唉,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要责罚你母妃?”心硬如皇帝,也不由叹了一声。
“父皇不生气了?”池鸿渊抬起头来,神情又惊又喜。
皇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气,可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
当年他忌惮容家,设计给容家的人安上一个莫须有的不忠君的罪名,将容家满门抄斩,除去废后与其子池鸿渊外,容家在宫外血脉已断绝。
虎毒尚不食子,池鸿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加之容家的罪名本来就是莫须有,皇帝将人丢去冷宫,但不代表他希望儿子死。
皇帝没想到池鸿渊当年落水,居然是被人推下去的,这些年,确实是他对池鸿渊母子太过疏忽,才让他们遭了这些难。
“玉儿将你教导地很好,是朕不好,这些年也没关心过你们母子。”对自己曾经的正宫皇后,皇帝难得生出些愧疚来。
因这点愧疚,皇帝对池鸿渊的语气温和不少,不再是责问的咄咄逼人。不过皇帝话锋一转,将话题扭回一开始一行人商议的事情上。
“方才朕听你回答孙大人的战术策论,可见你有统帅三军之能,如今边关急需有人坐镇,不知你可愿意前去边关率领大军镇守边关,抵御胡人?”
前面那一句,不过是客套话,池鸿渊的才干到底如何,只通过几点策论无异于管中窥豹,但池鸿渊已经是几位皇子中最出众的,皇帝没得选。
池鸿渊起初垂首等着被皇帝责问欺君之罪,不想自己竟然会被任命前往边关,立即抬起头来,眼底眸光闪闪,有些不敢置信道:“父皇任命,儿臣义不容辞!”
他面上的激动不似作假,可内心实则平静无波,皇帝说的每一句话,乃至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唯一让池鸿渊没想到的,是孙太保对自己的举荐。
池鸿渊对皇帝的虚伪厌恶至极,表面上则感动不已地向其叩首,感恩皇帝的重用。
“儿臣自幼痛恨胡人常年骚扰我朝边境,戕害我朝百姓,是以早年立志保家卫国,为父皇与百姓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奈何没有机会,今得父皇允许,儿臣愿意前往边关!”
十七岁的少年,所说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都是满分回答,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少年人的一腔热血,有何人会怀疑?只会心下宽慰,到底还有人能担得起重任。
皇帝对池鸿渊所表现出来的赤诚之心感到很满意,心想到底是容家女养出来的孩子。
皇帝暗想,若不是容家不知进退,一直扎根边关,以至于声名壮大,他其实也不想对容家动手,当时大半兵权被容家的人握在手里,皇帝不得不忌惮。
“好,真是朕的好皇儿,来人,传朕旨意,封九皇子为三军主帅,令其手持军令,快马加鞭前往边关坐镇,凡九皇子之部署,将士不得不从。”
也不知是担心池鸿渊反悔,还是真挂心着边关的战况,皇帝的御令传到翰林院,不出半个时辰圣旨就拟好,下达到冷宫。
半个时辰前,池鸿渊在御书房内,听皇帝训导,他前往边关要如何沉着冷静应对。
池鸿渊乖顺地点头,轻易不开口,但凡开口说话,都是简明扼要地掐住问题要点。
皇帝对这个儿子愈发满意,说完边关的事,皇帝才想起还在冷宫的容玉儿。
“你母妃这些年在冷宫将你拉扯大很是不易,是真疏忽了你们,才让你们吃了这么多苦,你前去边关,朕会着人将容氏从冷宫迁出来,另作安置。”
说罢高座上的帝王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既无奈又怜惜母子这些年受的罪。
容氏被废已经有多年,一下要将人迁出来,安置在何处一下成了一个难题。
皇帝的目光落在儿子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身形上,眼神柔和了许多,没想到几位皇子里,反而是自己忽视的这个有些才干。
“渊儿,你觉得将你母妃安置在哪更为妥帖?亦或者,你想朕将容氏安置在哪?”
皇帝话甫一落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大臣就更加如坐针毡,陛下是在试探池鸿渊。
在冷宫这么多年,池鸿渊要是还品不出皇帝的虚伪面孔,这些年的苦他算是白吃了。
皇帝有心安抚池鸿渊母子,但眼下废后的身份委实有些尴尬,如今皇帝已有皇后,后宫也有一位贵妃,这两个位置,自是都没有容玉儿的份。
“儿臣能得父皇的重视,已经倍感感激,不敢再有要求,将母妃从冷宫接出来,只需一清净的宫室安置,在儿臣镇守边关时着人悉心照料母妃,儿臣就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