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纪云湛的愤怒一点点平息下来，转而是一种微微吃惊的心情。
“所以，你到这里来，其实是专程来找我的？”纪云湛拧紧了眉头，觉得今天的许多疑惑，似乎都一下子解开了。
“对。魏赞是一个人渣，不止你恨他，我也恨他，我们有相同的目标，为什么不合作呢？”岑雁直直地看着纪云湛，不躲不避的态度，告诉对方她的诚意。
“你恨他什么？他是你未婚夫，但应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纪云湛警惕而又怀疑望着她。
对于魏赞，他的了解，可不比任何人少。
目的达成之前，魏赞还会选择当个人。
只有目的达成了以后，他才会变回畜生。
他要娶媳妇，怎么可能在成亲之前，就暴露自己的本性呢？
“怎么没有？他娶我，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地要和我好好过日子，而是要让我给他们魏家做牛做马，当一辈子畜生伺候他和他的家人，难道这还不是对不起我的事情？”岑雁想起魏赞前世的所作所为，就不由冷笑。
纪云湛一听，就明白她这是看清楚魏赞的本性了。
这种事情，也的确就是魏赞干得出来的。
这个畜生没有人性，别人在他眼里，也根本就算不得是人，而是能够换多少钱的货物、牲畜。
但跟老岑家的人合作，他信不过。
“不行。”纪云湛十分干脆地拒绝，“我要报仇，完全可以靠自己来，根本不用跟你合作！”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然而，他在想什么，岑雁却好像完全猜得到似的，她对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脸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
这道疤痕，纪云湛一早就看到了。
本来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但这一道横在脸上的疤痕，却叫她的美丽大打折扣，甚至近看的话，还有一些丑陋瘆人。
不过即便如此，她那双灵动的水眸，也还是让人见之难忘。
“我脸上这道伤口，是我奶奶用石头划的，我在老岑家，或者说我们整个二房，在老岑家都过得不好，奶奶待我们二房，说是像仇人一样也不为过，嫁给魏赞，我是给魏赞一家做牛做马当畜生，可留在老岑家，也是同样的做牛做马受盘剥，你信不信，今天这么大的雨，老岑家一定不会让人出来找我！我奶奶明知道我要来禁林，却一点不顾忌我的安危，是因为她想要让我死！”岑雁带着微微愤恨的口吻，徐徐说道。
“不要以为你说了这些，我就会同情你。”纪云湛不肯轻易上当。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头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什么样的亲人，而且还是亲奶奶，会对自己的亲孙女下这样的狠手？
难道天底下这些所谓的亲人，都是这样狠毒？
没有谁，比纪云湛更懂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感觉了！
而对于纪云湛这句无情的话语，岑雁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她知道这个男人冷硬的外表之外，那颗心是柔软的。
“你的养父，是魏赞的外祖父，三年前你养父病故，他临终前交待你前来投奔魏家，你遵照他所说的，卖掉纪家的祖宅，带着所有家当来到魏家村，可谁能知道，你来了以后，一开始魏家父子还好生待你，很快，他们就抢走了你所有的家当，把你的双腿打断，将你扔到禁林里头要你自生自灭……
“这其实就是要你的命。
“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定了，因为禁林里都是吃人的野兽，可偏偏，你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岑雁并不怕纪云湛生气，说起这桩住在附近的山民们都知道的事情，眸子里闪过一抹温柔的光芒，带着一丝怜悯，“当初，这里山民们的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扔到禁林里去，却没有一个人肯施以援手，其中就包括我的父亲和大伯、三叔。
“你恨这里的山民，更恨老岑家的人，因为老岑家的他们三人，是你唯一开口求助过的，可他们却选择袖手旁观，让你仅存的希望泯灭。
“我不想为我父亲开脱什么，这事是他做错了，我为他向你道歉，但我和他不一样。
“我父亲是一个十分愚孝的人，为了他的那份孝心，他宁愿让妻子和孩子都忍受老岑家不公平的对待，但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我一定要摆脱老岑家，所以，我希望跟你合作，你帮我摆脱老岑家，我告诉你最快的、让魏赞遭受到第一次报应的法子。
“纪云湛，我希望你能够同意跟我合作，但如果你仍旧不相信我，那我只好现在就离开。”岑雁说到这里，便伸手拿住她的小篮子，作势随时要离开了。
但外头雨势正盛，山路崎岖泥泞，她一个小娘子这个时候离开，不出意外才怪。
任何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你是在用这种方法，威胁我，让我答应跟你合作？不要以为我救了你一次，就会继续好心下去，我的好心，也是有限度的！”纪云湛冷冷瞥她一眼，锋利的五官，薄唇冷峭地一抿，有些不快地说道。
她想用她的生命安危，胁迫他答应。
这种手段，他很不喜欢。
“我并非要胁迫你。”岑雁摇了摇头。
她有心要搏一搏，便接着道，“但我也的确想让你做一个选择，先前你救我，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谁，那现在你知道我是老岑家的人了，自然可以选择不救我，反正，我爷奶也都盼着我死呢，我回不去，正合他们的心意。
“至于我爹娘，我娘是后娘，她给我爹生了一个儿子，就算我死了，也还有一个弟弟为他们养老送终，有我没我，其实没那么重要。”
只能先对不起李氏和爹，让纪云湛误会他们一下了。
第28章 不认你这个儿子
她这段话，是很平静地说出口的。
平静得好似真的已经对于生死，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但那最后一句，却一下子直击纪云湛的内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共情，或者说叫做同病相怜的情绪，更是猛然间在他心间迅速地生根发芽。
当初他被丢在禁林里，魏家父子不也是这么希望的？
他们希望他死在禁林里！
可他偏偏就不让他们如愿！
魏家父子欠他的，他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还有更遥远的，他的出身……他被生下来，他活下来，好像天生就该经历亲情的背叛似的，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人用同样的方式伤害、抛弃！
想起那些被欺骗毒害的往事，纪云湛就感到一阵阵的愤怒。
他完全理解了岑雁的感受！
选择不在乎生死，不是真的无所畏惧，而是他们都早已经历过深深的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纪云湛突然问道，他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神情间似乎还带着点温柔怜惜，“要跟你合作，我总不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岑雁，雁飞扬的雁。”岑雁嘴角轻轻一勾，灿若星子的眼眸微微弯起来，冲他露出一道甜美纯粹的开心笑容，“纪云湛，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纪云湛也郑重地应道。
他懂得岑雁的感受，相信岑雁也是懂得他，所以才选择他，大着胆子来到禁林寻找他。
一种说不出的的感情，在心间默默无声地涌动着。
“对了，你之前说，你来禁林，你奶奶明知道却还是要你来，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是明摆着让你送死吗？难道你父母亲也都不阻拦？”他又接着询问道。
“事情说来有些复杂……”岑雁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几枚果子引发的“血案”，给复述了一遍。
这样的事情，任谁听着，都会感到恼怒。
纪云湛对老岑家的观感，更是差到了极致，对岑雁的父母也有所不满。
不过他知道当后娘的，能做到不对自己的继女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这个李氏也不算特别坏。
“你还真是倔，这是宁死不屈啊。”听到她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绝不背负小偷的骂名，而不惜来禁林送死的决心，纪云湛不由感叹道。
他也算是有些了解岑雁的性格了。
恐怕如果他今天不答应合作，她真的会立马冒着大雨和遭遇山体滑坡、山洪的危险，而果断离开这里。
又辣，又烈。
像火热呛人的小辣椒，又像这世间最烈的酒……
一般的人，还真降不住她。
纪云湛想到这里，就不由翘了翘嘴角。
看来，老岑家的人在她跟前，也未必能讨到好处，只是受了这么多年的欺压，她到这时候才终于奋起反抗，看来也是在过去一腔真情付出，却得不到亲情的回报，故而失望透顶了吧。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她。
“禁林无人敢踏入，这里有什么草木、动物，外头的人根本不了解，你可以说你的那些果子是在禁林中摘到的，没有人敢来求证，就算真的有人想过来证实，我也有办法将他们全都赶走。”纪云湛主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