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呼吸猛窒,手掌紧握成拳,攥紧,又松开。
穿戴整齐后,他铁青着脸推开寝殿大门。凛冽寒风扑面袭来,胸腔似被冷风豁开了个口子,冰冷得刺痛。
常英见状,小心翼翼凑上前,“陛下,可是要摆驾回乾清宫?”
皇帝立在阶前,抬眼看向高低错落的金阙殿宇之上的一轮皓白满月。
十五月亮十六圆,杨满愿生辰在正月十六,今夜的明月也分外圆满。
静默良久,他才敛下眸底的阴戾,微微颔首,在一众侍从的拥簇中回到了乾清宫。
翌日,天蒙蒙亮,萧琂彻夜未眠。
昨夜他像是在与父亲较劲儿,甚至没能顾及杨满愿娇弱的身子。
前所未有的悔意在他心头翻涌。
****
翌日,萧琂没去文华殿上早课,而是坐在轩窗前提笔书写关于黄、淮两河工程的策论。
听闻床榻那边传来动静,他立即放下紫毫走了过去。
“愿愿,可有哪里不适?”萧琂关切地问,又慢条斯理斟茶,喂到她干燥的唇边,“先喝口茶润润喉。”
杨满愿刚醒来还有些懵,下意识便张口饮下他喂来的温茶。
随即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得厉害,脑袋也似有千斤重。
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说:“身上哪哪儿都疼……”
“抱歉愿愿,是孤不好,没照顾好你。”
男人眉心微蹙,低垂的眼睫罩下淡淡的青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杨满愿还欲抱住他继续撒娇,可心念电转间,她却蓦地记起了昨夜的事。
“轰”的一下,她脸上顿时烧得通红,手脚僵住,背脊发寒。
悄悄打量四周,见皇帝没在,她才暗暗舒了口气。
昨夜兴许只是一场梦罢了。
萧琂佯装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径自在床沿坐下并将杨满愿揽入怀中。
“昨日生辰宴仪式繁冗,愿愿定是累极,打算今天带你前往西郊玉泉山散散心,还能泡热泉解乏,愿愿以为呢?”
“趁着岳丈今日尚未出京,孤方才已命佟林亲自前往杨府,将岳丈岳母还有二妹接到玉泉山去,愿愿也能与家人相会。”
大红色龙凤纹锦帐里,他低沉温柔的嗓音格外好听,杨满愿不禁一阵心悸。
昨夜的生辰宴上她虽见到了父亲,可父亲到底是外男,不像母亲妹妹那般能随时近身说话。
“殿下对妾身真好……”杨满愿怔怔望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羽睫微颤。
萧琂心头一软,低头亲了亲她微肿的樱唇。
可一想到昨夜,他的眼底暗光一闪。
上回父皇将愿愿囚在西苑瀛台时,便是借口杨尚仪在西郊皇寺祈福,如今他便真将人带到西郊去,远离皇宫。
晌午,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身着深灰麒麟服的佟林正骑着匹高壮骏马在前开路,身后由十数名侍从护送的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
他们一行人正往城东杨尚仪母家而去。
在此之前,佟林便提前命人前往杨府通传,待他们抵达时,应该便能接上杨侍郎一家启程出发。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杨尚仪的幼妹杨静真不见了。
杨父杨母将整座府邸翻找了遍,愣是没找到人。
杨谦行讪笑着向佟林解释来龙去脉,“小女顽劣,实在是失礼了。”
薛淑兰亦是在一旁赔笑,心中既担心次女又不满她这般调皮爱闹。
佟林神色冷峻,只能吩咐跟随他前来接人的扈卫在杨府周边一带搜寻。
沉吟片刻,他自己亦踏出杨府在附近人头攒动的街市找人。
而杨静真此刻正一身小书童的男装打扮,躲在自家附近的小书斋里津津有味翻看着新出的话本子。
第62章 绣榻秘史?
城东兆丰胡同的拐角处有家极隐秘的小书斋,是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开的,他私下里将自家的藏书摆出来供人借读。
因他定价不低,进书斋就要先给一两银子,故而生意并不兴旺。
时下一两银子能购入二石稻米,一石约一百八十斤米,光是进书斋就得费去三百六十斤米,确实不划算。
不缺银钱的看不上他的藏书,想看的又大多舍不得废这一两银子,常客也就只有女扮男装的杨静真了。
一身书童打扮的杨静真坐在书斋角落,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手中的《绣榻秘史》。
正看到紧张刺激的桥段时,一个锦衣男子闯了进来,店家被他周身冷凝的气势所摄,甚至没敢朝他要钱。
杨静真惊得瞪大了眼,这分明是昨日才刚见过的东宫首领内官。
她下意识就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塞进宽袖里。
“还请杨姑娘随我走一趟。”佟林缓缓抬起眼皮。
杨静真见他找到这儿来了,心想定是长姐找她有急事,自然赶紧跳起身来。
店家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悄悄朝她做了个捻手指要钱的手势。
杨静真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看的是风月话本,咬了咬牙就交出了六两银子的买书钱。
回到杨府,杨父杨母早在马车上等着了,她也没来得及更衣,就这么一身书童装扮就登上了马车。
看到这个误事的顽劣次女,薛淑兰拧着她的耳朵训了一通。
杨谦行在旁劝了两句,心中感叹自家两个女儿怎么恰好是反着来的。
长女满愿自幼便乖巧懂事,给册书卷就能静坐一日,次女静真从会走路就跟个皮猴儿似的,三日不训就敢上房揭瓦。
待他们一家三口抵达西郊玉泉山时,太子与杨满愿已在玉泉行宫的清音斋入住。
清音斋的后罩房,卷起一道又一道的纱帘,便可见一方圆池,内里盛满澄洁似玉的热泉。
恰好杨满愿浑身酸软,当下便入泉浸泡解解乏。
泉水偏烫,却是能忍受的程度,杨满愿后背倚在池壁,双眸微阖,颈子以下尽数没入池中,舒适至极。
萧琂立在层层纱帘外,看着那方热气氤氲的池子中少女的曼妙身影,喉结滚了滚。
沉吟片刻,他还是退了出去。
他担心自己会再度失控伤着杨满愿。
随即,萧琂径自走向清音斋西侧的小书房,并在酸枝木书桌后的靠背太师椅坐了下来。
早已侯在此处的佟林向他禀报杨家人已入住不远处的澄心院,又呈递方才新送来的密报。
再三斟酌,佟林还是没将杨尚仪之妹偷阅风月书的事上报。
他本是锦衣卫出身,视力听力极敏锐,方才一眼便看清了杨二小姐手中捧的什么书。
此事关乎女子的闺誉,且于东宫而言毫无影响,还是不说为好。
萧琂微微颔首,将密报接了过来。
他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亲变本加厉地欺辱他们二人。
将杨满愿带来玉泉山便他计划之一,拱卫京师的二十六卫中,与他往来最密切的腾骧左卫正是驻守在西郊。
“宫里,可有什么动静?”萧琂抿唇问。
佟林回道:“圣上听说您与杨尚仪出宫,并无任何反应,方才接见了工部尚书商议修缮先蚕坛。”
萧琂俊秀的眉几乎是立即皱了起来。
因今上后位虚置,十数年间皆无当朝国母能主持亲蚕礼,位于西苑东北隅的先蚕坛也渐渐荒废了下来。
皇帝心血来潮修缮先蚕坛,分明在暗示即将重启停摆十数年的亲蚕礼。
昨日已是依照皇后千秋的规格为杨尚仪办生辰,来日恐怕也是要杨尚仪代皇后行亲蚕礼。
沉默须臾,萧琂握起紫毫笔,轻蘸砚台,缓缓在洒金宣纸上落墨。
“孤知晓了,你先下去罢。”
佟林没再言语,揖礼告退。
刚退出小书房,正好又碰上了前来清音斋给杨尚仪请安的杨家人。
今晨还一身书童装扮的小姑娘已换上了簇新的豆绿色百蝶纹云锦袄裙,头梳丱髻,颈间挂着珍珠璎珞金项圈。
皆是他方才命人送去的。
杨静真心乱如麻,生怕这位佟首领向父母告发她偷看风月话本的事。
她只是一时好奇才翻看几页,谁曾想那本《绣榻秘史》的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好在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杨静真这才放下心来。
她们一家在宫人的带领下进入清音斋待客的堂屋坐下。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听长廊另一头蓦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数名宫人簇拥着一位装束清雅却容貌出众的丰腴女子迤逦而来。
杨谦行与妻女对视几眼,纷纷起身外出恭迎。
没等他们行礼,杨满愿急忙拦了下来。
她拉着母亲的手,笑盈盈道:“这儿又不是宫里,阿爹阿娘还有真真都不必拘束,快坐。”
堂屋中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响,一派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