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们停止了嬉闹,老者们拄着拐杖,悲痛欲绝,男人们用衣袖掩面,哭声震天。
有人道。
“将军一生征战,保家卫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世道不公,让忠良含冤。”
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齐声道。
“为将军送行,愿将军英魂安息。”
苏漾目光坚毅,天理昭昭,终有还她清白之日。
姜离出现的时候,只见偌大的玉京城中,青烟白纸,哀乐低回。
长长的送葬队伍蜿蜒在玉京长街,宛如一条悲戚的黑龙。
在大一片哭声中,姜离一身素衣,面色寡淡,与自己的棺椁,擦肩而过。
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脚步微微顿住。
她回头看去。
竟是苏漾。
他抱着她的灵位,身姿挺直,如青松,似翠竹。
她的灵柩由八匹黑马拉着,缓缓前行。
棺木之上,覆盖着那面曾在战场上染血无数的军旗。
姜离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的凄凉。
她金戈铁马,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
本以为,便是英魂早逝,也该是,马革裹尸还。
却不想,一身污名,累得满门被诛。
风,吹起招魂幡,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在诉说着她的,壮志未酬。
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眼中噙泪,手中的长枪低垂,仿佛也在默哀。
残阳如血,映照出姜离苍凉的面容。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棺椁,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直到送葬的队伍消失在了眼前,她才回过神来。
眼睛有些胀痛,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仰头看去,却无意间瞥见了站在阁楼上的两道身影。
是苏凉月,和林峥。
林峥的视线还落在远去的送葬队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凉月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林峥一怔,却没有挣扎,任由苏凉月揽着。
看着这一幕,姜离觉得有些讽刺。
林峥深陷流言之中的时候,是自己挺身而出,救他于水火。
这些年,她敬他宁折不弯的刚毅,相处间谨守礼仪。
本以为他身为世家公子,虽是庶子,却也知羞耻,懂进退。
可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姜离收回视线,缓步朝着帝姬府走去,不知道是头上伤口的原因还是什么其它的,她觉得有些恍惚,这不,刚走出几步,就与来人迎面撞上。
她抬眸看去,只见被她撞到的人是一男一女。
女的她认识,是当朝二帝姬姜雪,也是她这具身子的皇妹,至于她身边的男子……
姜离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见那男子迅速的低下头,与姜雪握在一起的手也抽离开来。
对他的这种反应,姜离没有多想,只当男子是在害羞。
二帝姬姜雪面色依旧惨白,据说是体寒,一直在吃药,也鲜少出现在人前。
此时,她上前,对着姜离微微行了一礼,“皇姐,我……”
“不必多礼。”姜离只觉得头晕眼花,她没有多做停留,大步离去。
她走得跌跌撞撞,却不曾注意到身后俩人紧紧落在她身上复杂幽深的目光。
酒楼之上,林峥的目光终于从远去的送葬队伍里收了回来。
他面色有些不好,气恼道。
“苏漾是什么意思?姜离出殡,轮得到他来扶棺!”
苏凉月重新把他揽进怀里,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随他去吧,他是大帝姬的侧君,而姜离一罪臣,他却公然为其扶棺,君上不会轻纵的。”
闻言,林峥脸上的怒气稍减。
“我就不明白了,他与姜离又无干系,做什么为她扶棺?”
第6章 势要倾覆皇权天下
苏凉月笑得一脸不屑,“借此博一个贤名罢了。”
“那些百姓就是把他夸上天又能如何,君上的看法,才是至关重要的,再说,他今日此举,是把右都御史苏梨花放在火上炙烤,他活不久了,除非……大帝姬愿意保他,可大帝姬又怎会容忍一个为她人扶灵的侧夫呢?”
说着,她忽然在林峥脸颊上亲了一下。
“幸好,你没有傻到去为她扶棺,否则,我该难做了。”
林峥脸色微红,也不言语,只是默默的看向棺椁远去的方向。
一阵清风拂来,吹起他的发丝,衣袂,那俊美的模样,让苏凉月有瞬间的失神。
……
帝姬府,朱门金钉,威严赫赫,庭院深深,廊道回环,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中锦鲤嬉戏,水面波光粼粼。
富贵繁华莫能比。
姜离置身其中,淡然一笑。
此等奢华,终是如梦似幻。
“主子!”
夏棠的声音急切的传来。
她大步走了过来,“主子你去哪里了?奴婢找好一会儿了,您没事吧?”
姜离摇了摇头,“没什么,去……送了姜离一程。”
今日之后,那个肝胆皆冰雪的姜离就彻底的死了。
留下来的,是浴火重生的恶鬼,势要倾覆皇权天下。
夏棠一怔,她诡异的看了一眼姜离。
大帝姬素来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时候,居然也关注起朝中之事了。
想着,夏棠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可主子,您从前不是说,那姜离就是一介草莽,给你提鞋都不配吗?”
姜离:“……”
迎着夏棠疑惑的目光,姜离唇瓣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先前是……眼盲,心瞎。”
夏棠:“???”
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大帝姬自从醒来之后,就怪怪的。
见姜离已然外出,夏棠道:“主子,你的伤不碍事了?”
“无妨。”
夏棠心中疑惑。
从前,大帝姬就是磕破点皮,也吵着要让御医治不好就偿命的。
怎的现在,受了这样重的伤,却不吵不闹的?
这云淡风轻的样子,都要让人觉得她好似没有受伤了。
难不成,是撞坏了脑子?
“你有事?”
见夏棠一直盯着自己看,姜离沉声问了一句。
夏棠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孟正君回娘家一月有余,今日回府了,他让人告诉帝姬过去用晚膳。”
“让我过去用晚膳?”有那么一瞬间,姜离几乎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夏棠却是习以为常,“帝姬最宠爱孟正君了,他家世不好,帝姬却力排众议给了他正君的位置,对他更是事事纵容,他回来,帝姬应当很高兴吧?”
姜离本拒绝,可想到这孟正君是姜姒最爱的,还是起身去了他的院子。
姜离轻推朱门,踏入这富丽堂皇的庭院,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桌边的孟时云。
彼时,微风拂过,吹得庭院中几株白色花朵簌簌而落,有几瓣飘落在孟时云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他轻垂着眉眼,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却又透着无尽的冷漠疏离。
“正君,帝姬到了。”他身边的小侍白骆提醒道。
然而,孟时云却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依旧坐在那,也不看姜离,冷漠的吐出一个音节,“坐。”
姜离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蹙了一下,她来到桌边坐下。
孟时云终于抬起了头,当看清他那张脸的时候姜离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是他?白天自己撞到的那个男人。
姜离忽然有些想笑,难怪孟时云今日撞见她的时候会那般慌张,难怪二帝姬姜雪总是欲言又止。
原来,所谓是回娘家,实际上是和二帝姬厮混在了一起。
见大帝姬始终没有主动开口,也不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孟时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紧,那紧蹙的双眉下,双眸似深不见底的幽潭。
许久的沉寂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帝姬,今日我和二帝姬的事你都看见了?”
“嗯。”
她的平静在孟时云的意料之外,也让他的心中忐忑了起来,往常大帝姬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是卑微讨好,生怕他皱一下眉头的,可如今……却冷漠得很。
沉默了片刻,孟时云终于抬眸直视着眼前的姜离。
“帝姬,我们和离吧。”
姜离不语,只是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孟时云语气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倾慕二帝姬,她才华非凡,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
说起姜雪的时候,孟时云眼底像是有光亮。
他道:“二帝姬她每一次挥毫泼墨,皆能绘出山河壮丽,每一回抚琴弄弦,皆能奏出天籁之音。”
姜离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