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时骗过你?”
“你说你叫姬宁宣……”
“姬离,字宁宣。”姬离指尖轻点案几,抬眸看楚厌,眼底似笑非笑,“这字向来只与亲近之人说,如今……倒也算不得骗你。”
楚厌指尖微颤,茶盏在掌心转了个圈,热雾氤氲间,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
"姬宁宣......"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碾过,像是含着一块温热的蜜糖,甜得发苦。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冷北疆宫里见过的昙花,宫人说那花一生只开一次,开时极艳,谢时极快。
此刻他舌尖抵着这三个字,竟也尝出几分昙花将谢的惶然。
“你说你是被家族逐出,而你却是西越之主,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姬离道:“你若出去打听打听,便知我曾脱离姬氏一族,自立门户,不得待见。”
楚厌紧紧抿着唇。
半晌,他才道:“你为何只册封了楚昀,却见也不见我一次?在你心里楚昀比我重要是不是?”
“我不知道堂堂少君会被当做和鸾郎献于我,我只以为楚昀身为庶子不得待见,才成为了和鸾郎,若我知晓你在,定会第一时间召见你的。”
楚厌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紧。
“当真不知?”
姬离一脸坦荡,“不知。”
楚厌想了想,“最后一个问题。”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楚厌抿着唇,也不管,直言道:“你为何要了楚昀?你喜欢他?”
不等姬离回答,楚厌便是讥讽一笑。
“想来也是喜欢的,否则怎会给了这般尊贵的位分。”
“那夜我被赤金蜈蚣咬了,生了幻觉,他因我而失了清白,受尽冷眼,我自当补偿,况且,他是你的兄长,岂能薄待?”
楚厌闻言一怔,眼底的讥讽渐渐褪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晦暗。
他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别扭的执拗。
“……补偿?”他轻嗤一声,却又像是自嘲,“你倒是心善。”
他并非真的生气,只是胸口仍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她待楚昀好,他本该无话可说,毕竟楚昀确实无辜,甚至因他遭了无妄之灾。
可偏偏……偏偏心里仍像是被细密的针刺着,不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楚厌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出言讥讽,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语气虽淡,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姬离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必多想,过些时日我要去一趟北疆,你若想回去,我可带你一道。”
“你要赶我走?”
楚厌抬眸看向姬离,眼底刚刚平复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迎着他的目光,姬离抿了抿唇,“你若不想去也可,就待在这吧。”
第834章 册封你为贵卿可好
楚厌定定地望着姬离,眸底暗火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却又生生咽下,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姬离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了一瞬,她斟酌的问道:“我同样册封你为贵卿可好?”
楚厌猛地别过脸,下颌绷紧,嗓音冷硬如铁:"不必。"
他攥紧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生硬地补了一句:"我不稀罕。"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说完却又死死抿住唇,仿佛后悔说了重话。
姬离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勉强。
“知道了,你既不想入这后宫那便随你吧,夜深了,你且去好好歇息,一切养好了身子再说。”
楚厌眸色骤然一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姬离轻描淡写的态度狠狠刺中。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告退。"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而冷厉,连行礼都不曾。
殿门被他甩得震响,夜风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一如某人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楚厌前脚刚走,姬云便来了。
她在姬离对面坐了下来,低声道:“事情成了吗?”
姬离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他与王应鸣素有恩怨,我有意抬举王应鸣,王应鸣确实也按照我所想那般去找楚厌的麻烦。”
“楚厌脾气素来不好,本以为定会忍不了一点,而杀了王应鸣。”
“如此一来,这消息一旦传回北疆,楚惊雀之子公然杀害王家嫡子,却还安然无恙,北疆定会认为楚惊雀已然暗中投靠了西越,心生决断,而楚惊雀更会知晓北疆已不是她的退路,能庇护她的,唯有西越。”
“这样我便不会处于被动,楚惊雀也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只可惜,楚厌临门一脚却还是忍住了,不曾杀了那王应鸣,不过结果也还算不太差,我给楚厌的剑喂了毒,北疆奇毒,鹤清词调配的,待王应鸣尸身送回北疆即可。”
“我们且等着楚惊雀主动谈和吧。、”
姬云松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只是,事情既已经办妥,为何不册封那楚少君呢?”
“他不愿。”
“……”姬云忽的就笑了,“想不到你也会有被人拒绝的这一日。”
姬离不甚在意的喝了一口茶,“这倒无妨,只是觉得委屈了他,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些愧疚。”
说着,姬离又沉沉的叹息一声。
"这天下人都道我手握生杀大权,却不知……我连真心谢一个人,都要再三权衡,可权衡之下,对楚厌却还是只有算计和利用。”
"有时我也会想,若当年死了便死了,是不是反倒痛快?至少不必像如今这般,整天活在算计之中,践踏真心,你说如此这般下去,会不会终落得一个故人疏远,恩义成灰,成为孤家寡人的下场?"
姬云一怔。
她知长姐素来最爱热闹,胸怀坦荡,可如今,终究是活成了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样子。
"她们说我是九五之尊,可谁知道……我连护一个恩人都要百般权衡,这凤袍锦绣,裹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其实,自重生之后,我恣意的时光是在镇北侯府。”
第835章 江山为枰,众生作子
姬云瞧着姬离,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淡了下去。
姬云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案上青瓷茶盏,釉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似一泓凝冻的秋水。
"长姐这些年当真辛苦......"姬云低语,喉间微哽,终是未能言尽。
姬离唇边溢出一抹轻笑。
"罢了,早知道的,江山为枰,众生作子,既入此局,便再无回头之路,纵使血染罗衣,亦在所不惜。"
从重生的那一日起,她所行之路便已知其艰辛。
“我只是心疼长姐。”
姬云看着眼前的姬离,眼眶忽的就红了。
岁月如刀,将昔年那个纵马踏花、笑掷金杯的明艳之人,生生雕琢成了如今眉目沉静的九五之尊。
那曾经会为一场春雨、一枝新桃而展颜的恣意,早已消磨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
记忆里的长姐,眼角眉梢都浸着鲜活的光彩。
春日宴上执金樽醉饮,广袖翻飞间洒落琼浆如玉,秋夜围炉时抚琴长歌,清越笑声惊起檐下宿鸟。
而今这双眼眸依旧明澈,却再不见当年飞扬的神采,只余深潭般的沉静,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似铜镜蒙尘,照不出旧时容颜。
姬云忽觉喉间发苦。
原来最锋利的并非刀剑,而是这日复一日的帝王孤寂,将一个人最鲜活的模样,一寸寸磋磨殆尽。
殿内烛火摇曳,映在朱漆描金的梁柱上,投下斑驳的影。
姬离瞧着姬云眼底的万千感慨和心疼,不在意的笑了笑。
“皇者,寡也,帝者,孤也,总有一日,那些昔日并肩之人,或许会离散天涯,或反目成仇,终成史册上一笔淡墨,可日子还要继续。”
窗外春风又起,卷着落叶掠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恍如旧梦轻叹。
屏风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簌簌颤动,那些曾俯首称臣的羽翼,此刻在光影里竟似要破绢而出。
案头奏章堆积如山,朱批未干的墨迹如凝血,一笔一划皆刻着社稷之重。
“只愿他不会知道我这般利用算计他吧。”
“你回去吧,好好歇息,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好,长姐也早些歇息。”
姬云起身走了出去。
姬离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曾言语。
……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夏棠端着刚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可一抬眼,却见池衡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正咬着牙,试图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