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离却是再也听不进后面的话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恍惚。
许久之后她才道：“若你有一日和他成婚孤赐你一份大礼。”
夏棠眼睛一亮，连连谢恩，随后出宫去带那公子觐见。
姬离在殿中坐了许久许久，脑海里唯独剩下夏棠带来的消息，让她久久不能平息。
一段时间之后夏棠才回来。
“主子，人带到了。”
姬离一挥手，殿中的人悉数退了下去。
那公子也缓缓揭开了斗篷，露出了一张雅致的脸。
他一身锦袍玉带，若玉树临风，伫立在繁花茂林之中，饱吸乾坤之灵气，又如沧海明珠，遗于西北一方，闪耀着柔柔光辉。
姬离将玉佩递了过去。
他伸手接过，跪地行了一礼，“拜见主上。”
姬离静默无声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男人就这样看着姬离，可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之处，他手忙脚乱的擦去眼泪，“天下皆在传主上是姬离，我起初还不信，只以为是主上夺取驭冥军的手段，如今见到了人才知道……”
他轻轻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的失落。
“原来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故意不来看他的，而是已经不在了。
她始终都没有辜负他！
姬离大概知晓了眼前之人与姜姒的关系。
她道：“你是顾氏之后？”
男人微微颔首，“家母当年被冤，满门被诛，幸得殿下垂帘救我一命，藏身于秦楼之中，免我颠沛之苦，殿下曾允诺待到大业成那一日便为顾家翻案，迎我入门。”
“起初，殿下还是充满斗志的，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到秦楼看我的日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低迷，后来她大婚，然后便没有再来了，我本以为是她不要我了，如今方知，她没有不要我。”
第691章 还你自在之身
姬离垂下眼眸，无力的叹息一声。
“孤会为顾家翻案，还你自在之身，赏你宅邸田地和银钱，不必屈于秦楼，可自有一方天地。”
姜姒来不及做的，她替她做便是了。
只是，她有些疑惑。
“那孟时云……”顾诀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她岂会在意那等卑劣之人，不过是麻痹众人的手段罢了，她心里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姬离心中了然。
她点了点头。
顾诀深深的看了一眼姬离，似乎是要将这张脸牢牢地记在心里。
临走时，他还是没忍住的开口：“草民……可以摸一下主上的脸吗？”
姬离轻抿唇瓣。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顾诀上前，微凉的手轻轻的贴了上去。
“主上可否告知，帝姬她是怎么死的？”
“噬魂散之毒。”
顾诀的手一顿。
“知道了，拜谢主上。”
顾诀迎着风雪出了皇宫，眼睛酸胀的疼，可那眼泪却仿佛怎么也流不出似的。
……
第二日，沈妄带着暗阁杀手去了北疆。
待到开春便是天下朝贺的日子。
姬离站在长明宫里遥望着东夷的方向，目色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姬离才唤来了夏棠。
夏棠推门而入，“主子，有何吩咐？”
姬离唇瓣微微抿了一下，“陪我去……噗……”
姬离话音未落口中忽然渗出了一丝血迹，胸腔里传来一阵绞痛。
夏棠瞳孔猛地一缩，惊白了一张脸，“属下去叫帝君过来！”
“夏棠！”
姬离连忙叫住了她。
她捂着胸口的手微微紧了紧，“先别叫他，去叫御医来。”
“是。”
夏棠没敢迟疑，立即吩咐人把御医叫了来。
长明宫内，姬离端坐在了椅子上，御医正跪在她的脚边把脉，可那眉头却越皱越紧，眉宇间的凝重之色瞧得夏棠一阵心慌。
“主子到底是怎了？”
御医收回手，“主上身中剧毒，数月有余。”
剧毒？
“什么剧毒？”
“此毒名曰‘沉梦’，乃极为罕见之慢性奇毒，其毒初入体时，毫无症状，难以察觉，待时日稍长，便会逐渐侵蚀脏腑经络，令人元气渐损，脉象沉缓，中毒者无甚感觉，却不知大患已生。”
御医叹息一声，“此毒配方诡秘，炮制之法更是不传之秘，或许只有那制毒的恶人才知解法，主上遭此厄难，实乃国之不幸啊！”
“属下去请帝君过来！”
帝君出身鬼谷，医术高明，定能解了这奇毒！
而姬离却再一次的拦住了夏棠。
若她这毒当真解不了，起码别让他忧心。
她或许知道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大致是在东夷的时候。
那时她穿了金丝甲，可挞颜的刀剑还是没入腹部些许。
当时只觉得是皮外伤，不曾在意。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挞颜当时那意味深长的眸光。
原来，她竟是在刀上喂了毒。
夏棠一番威逼恐吓之后才送走了御医。
随后又奉命亲自跑了一趟鬼谷。
临行前姬离告诉她：“告知鬼谷众人，孤中毒一事不可外传，尤其不能让鹤清词知晓。”
夏棠点了点头，没敢耽搁，立即策马去往了鬼谷。
第692章 忧思之人不长命
夏棠一路几乎是不敢停歇。
鬼谷谷主已然云游归来，听着夏棠的话她脸上尽是凝重之色，而夏棠期待的神色也一点一点的淡去。
她唇瓣微微颤抖着，却还是问了出来：“当真无解吗？”
“无解。”
“可噬魂散都可解，那‘沉梦’之毒便解不了？”
谷主叹息一声，“这沉梦之毒是制毒之人随心所制，一剂沉梦，配方万千，纵是十个人制此毒，便有十种全然不同之配方，其毒所用药材、剂量、炮制之法，皆无定规，全凭制毒者彼时心境与所图，且制毒过程诡秘莫测，或需极寒之地的珍奇草药，或要烈火炙烤方能成毒，正因如此，此毒之解方难以寻觅，无人知晓其制毒之细节，故而解毒更是难上加难，令人束手无策。”
夏棠眼底盛满了绝望。
她怔怔的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的捏了起来。
这些年的相处，知晓了她种种不易。
她比谁都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连带着原来主子的那一份。
可如今，她却也要死了。
“夏侍卫亲自前来，可是……主上身体有碍？”
夏棠摇了摇头。
可谷主却是心如明镜。
若非是那位，如何轮得到御前侍卫亲自前来。
“清词可知晓了？”
夏棠摇了摇头，“还望谷主保密，帝君近来身子不太好，主子不想让他平添烦忧。”
谷主闻言眸中不禁闪过动容。
看来，这位主上当真是很好的人，否则那小子也不会这般死心塌地。
可这毒啊，终究难解。
可惜了。
临行前，夏棠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毒……能活多久？”
“自中毒之日算起，最长三年，可许多人都不会超过三年的。”
夏棠心又是一沉。
如此这般，主子岂不是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
夏棠回来的时候正是风雪肆虐不休之际，她携着一身雨雪走了进来，往姬离跟前重重一跪。
姬离望着她的样子就知道这毒当真是无解了。
她轻轻牵动唇瓣，“先下去歇息吧。”
夏棠跪着没有动。
姬离有些无奈的亲自上前把她扶了起来，“世间的一切，悲喜沉浮，聚散离合，总是躲不掉的，就像一幕幕风。”
夏棠红了眼睛，“主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若上苍要我死，那也是我命该如此。”
夏棠哽咽着，猛地转身不让姬离看见她眼角渗出的湿润。
夏棠走后，姬离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长明宫里翻阅着手上的奏章，心里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这几年的光阴已是天之馈赠，让她能为姬家满门复仇，更让天下一统，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世间的每个人，都仿山间翠竹，在烟霞中挺立，继而拔节，继而翠浓，最后在秋风中折枝归土。
晚上的时候姬离唤来了内侍局，准备了她写下的一系物品，随后让夏棠亲自送往了东夷。
瞧着这些东西夏棠一瞬的疑惑，随即明白了过来，“主子不去吗？”
姬离摇了摇头。
“不了。”
既然不久于人世，便少些牵扯，免得徒增他人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