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怔怔地望向姬云。
在这生死存亡之刻,她此番言语却是在驳斥方才赫莲娜之言,她意在让世人知晓,皇太女冒着风险搭救姬氏一族,并非因姬舒之男色而不孝、不忠,实乃重情重义,不忘昔日承诺。
“姬云!”姜离低声唤她。
姬云仰头望着天空,声声嗜血。
“殿下,不必执着了!姬云已经认命了!”
“这世道,君上昏聩,亲佞远贤,为保自身权位,肆意排除异己,忠臣良将,尽遭迫害;奸邪小人,却能当道,纲纪崩坏,朝纲混乱,百姓深陷水火之中,苦不堪言呐!”
“姬云一心为国,忠心耿耿,奈何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反被诬陷至此,天理何在?公道何存?今日命丧于此,非吾之过,乃这浑浊世道之罪!只愿上苍有眼,终能还这世间一个清明,莫让奸恶继续横行,莫使正义永被埋没!”
姜离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姬云此言,是彻底的绝了姬氏一族所有的退路!
她这是……不想连累了自己,不惜以姬氏九族性命相搏!
可!
她也是姬氏族人!怎能看着亲族尽数屠于眼前!
姜离垂在身侧拳头紧紧的捏了起来,双目赤红。
她侧目,缓缓看向沈妄。
“沈妄,看来今日我们得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迎着姜离的目光,沈妄笑的妖娆又肆意:“奉陪!”
话落,沈妄忽然抽出腰间长鞭,那长鞭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犹如一条涌动的黑蛇,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赫莲娜席卷而去。
赫莲娜瞳孔一缩,心中大惊,下意识地拽过身侧的一名士兵挡在身前。
顷刻间,凌厉的鞭子便如尖锐的獠牙般穿透了士兵的脖子,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
赫莲娜望着眼前的惨状,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妄,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与愤怒:“放箭!放箭!诛杀逆贼!”
洛风手持长剑,身姿矫健,与一众暗卫迅速上前,将姜离护在了正中。
她们个个神情肃穆,视死如归,仿佛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一片厮杀声中,姜离缓缓抽出腰间缠绕的软剑,剑身如雪,闪烁着寒芒。
她手腕轻抖,剑气如虹。
赫莲娜对上姜离那充满杀意的视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为了区区姬氏一族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值得吗?您贵为金枝玉叶,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放弃荣华富贵,放弃锦绣未来?只要您此刻收手,我保证您依旧能享尽世间尊崇。”
“呵!倒反天罡!”姜离长眸微眯,缓缓看向洛风。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洛风重重的点了点头,她知道,殿下多年筹谋为的便是今日!
第585章 姬氏之过,当以流放三千里为宜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哒哒马蹄声骤然传来,撕破了原本凝重的氛围。
静若眉目冷厉,身姿矫健地策马逼近。
她那复杂的眸光先是落在姜离身上,略微停顿后又移开,这才高声宣道:“君上有旨,将姬氏一族暂压天牢,宣太女殿下、赫连大人入金阙台见驾!”
姜离闻言,神色未起丝毫波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仿若对于静若的到来早有预料,心中没有泛起哪怕一丝的意外。
金阙台。
殿内气氛静谧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冰。
姜离和赫莲娜并肩而立于不远处,而姜玉璇则悠然地在一旁喂着一只毛色艳丽的鹦鹉。
时光仿佛在此刻停滞,许久之后,她才轻轻放下手中的鸟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了姜离。
“太女刚一回来便去劫法场,当真是好得很呐!”她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姜离闻言,毫不犹豫地上前行了一礼:“母皇,儿臣此举全是为了母皇着想。”
姜玉璇眼底瞬间露出一抹冷笑,那笑中带着丝丝寒意,“哦?你倒是说说看。”
姜离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无畏,缓缓说道:“姬氏乃姜离亲族,姜离已蒙冤而死,天下百姓对此多是惋惜,对君上也颇有微词,若此刻姬氏九族覆灭,只怕东夷会借机散播谣言,扰我朝纲,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便是那水,万不可大意,民心得失,关乎江山社稷之稳固,母皇圣明,定能明察此中利害。”
“殿下这是诡辩!”赫莲娜忿忿不平地开口,她的脸上满是怒容,“姬云刺杀君上乃是事实,难道不该杀?如此大逆不道之罪,就当严惩,以正国法!”
姜离神色凝重,目光坚定地看向赫莲娜,反驳道:“姬云刺杀君上她罪该万死,可株连九族这刑罚实在过重!”
姜离此番回来匆忙至极,她至今尚未知晓姬云为何要行刺姜玉璇,又或许,这根本就是有人蓄意构陷的欲加之罪。
姬云的谨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断不会做出这样鲁莽冲动之事。
“那太女觉得姬氏该如何罚呢?”姜玉璇目光犀利,紧紧盯着姜离,似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姜离沉思片刻,脑海中思绪翻涌,权衡利弊之后,这才郑重开口:“母皇,儿臣以为,姬氏之过,当以流放三千里为宜。”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母皇的仁慈与宽厚,又可平抚民心,且流放之刑,足以令其反思悔过,也可令天下人知晓母皇赏罚分明,并非无情严苛之君,若施以重刑,株连九族,恐会引得民心惶惶,人人自危。”
“届时,民间怨声载道,于国于君,皆非善事,还望母皇三思,慎重裁决。”
此时,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几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姜玉璇坐在高位之上,神色阴晴不定,似在思考着姜离的建议。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殿内的金砖之上,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第586章 他看殿下的眼神不似长姐,倒似妻主
赫莲娜欲再次开口反驳,却见姜玉璇抬起了手,“既然如此,便依了太女。”
姜离悬着的心微微一松。
却又听姜玉璇道:“太女虽事出有因,然扰乱法场,妄图劫囚,此乃大罪!国法纲纪,不可因私情而废,今罚你臀杖四十,以示惩戒,你可服气?”
“儿臣知罪,甘愿领罚,但国法亦应兼顾情理,此次所为,实乃出于义愤,然儿臣愿受此罚,以正国法之威严。”
姜玉璇看了姜离半晌,忽然就笑了。
她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孤乏了。”
赫莲娜欲言又止,却在对上姜玉璇冷厉的目光时噤了声。
她行了一礼,一脸阴霾的走出了大殿。
这君上当真是老了,这皇太女分明意图谋逆犯上!她竟也能这般轻轻揭过。
……
姜离臀杖完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鹤清词远在朱雀城,如今这府中便只有徐驭。
姜离趴在床上,整张脸几乎都枕在了锦被里。
沈妄蹙眉看着徐驭:“药呢?”
徐驭连忙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膏递了过来,“这药涂上便可……”
“行了!去开方子煎药吧。”
沈妄不耐的打断了徐驭的话。
徐驭瞧着沈妄阴沉的面色,没敢迟疑,连忙提上药箱走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扶云殿却安静的有些瘆人。
姜离想要起身,却被沈妄按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
沈妄小心的解开她的衣衫,瞧着上面的伤痕,男人薄唇紧紧抿着,心疼极了。
他以指腹蘸取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姬舒的声音:“殿下!”
“姬贵侍,容卑职进去通禀。”侍卫拦下了姬舒,恭声道。
姬舒却是拿出手中令牌,“殿下说过我可以随意进出的。”
瞧着他手里的令牌,侍卫一怔,连忙后退一步。
姬舒推门而入,快速入内。
“长姐……”
姬舒话音未落,目光却忽然瞥见坐在床榻边的一抹红色,他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这才行了一礼,“拜见殿下。”
沈妄蹙眉看他一眼。
知晓他是姜离的弟弟,便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过薄薄的锦被盖在了姜离身上。
姬舒望着姜离,他缓步上前,随后在床榻跟前蹲了下来。
“对不起。”
姜离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待我好了便来看你。”
姬舒望着姜离,欲言又止。
可碍于沈妄在场,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
沈妄拿开锦被,静静的给姜离擦药。
冷不丁的,他忽然道:“姬舒知晓殿下便是姜离了?”
姜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沈妄涂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又道:“侍身观他,发觉他看殿下的眼神不似长姐,倒似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