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龄唇角扬起一抹讥诮之笑:“真是出乎意料,竟看不出殿下亦信这神佛护佑之妄言。”
姜离神色依旧淡淡如水,未作丝毫回应。
苏龄微微抬眸,略作沉吟,而后颔首道:“那便试试。”
言罢,苏龄率先拾级而上,姜离则款步相随。
一路之上,二人皆沉默不语,唯余清风拂过树叶之沙沙声。
初始,苏龄尚觉步履轻盈,然未及半程,便觉双腿仿若灌铅,沉重无比。汗水自额间汩汩渗出,瞬间浸湿双鬓,喘息之声亦逐渐加重。
姜离却显得云淡风轻,她侧目望向苏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之笑:“可是走不动了?若无力支撑,要折返回去吗?”
苏龄一手撑于膝盖之上,闻得姜离之言,仅是轻哼一声,便又奋力往上迈去。
每迈出一步,皆似有千钧之力拖拽,双腿颤抖不止,身躯几欲倾倒。
阶石坚硬硌脚,足底疼痛难耐,衣衫亦被汗水全然浸透,紧紧贴附于后背。
他微微喘息着,面色涨红如霞,目光却格外坚定,强撑着那摇摇欲坠之身躯,不肯轻言放弃。
姜离望着如此倔强之他,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而后朝着苏龄伸出了手。
苏龄望着递至跟前的手,微微抬眸,刹那间,便对上了她那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眸。
他微微一怔,旋即收回视线,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姜离就这样紧紧携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爬。
从夜幕沉沉如墨,走到天光乍破晨曦现。
终于,二人登上了顶峰。
苏龄望着眼前紧闭之殿门,脚步踉跄地冲上前去,奋力推开。
第572章 苏漾他……不一样
入眼之处,竟是一片荒凉衰败之景象。
蛛网密密麻麻地布满殿顶之角落,犹如岁月刻下之皱纹,深沉而沧桑。
尘埃在透过窗棂的微弱光线中肆意飞舞,仿若不甘寂寞之幽魂,飘忽不定。
苏龄视线缓缓上移。
只见神座之上,金漆斑驳脱落,露出内里黯淡之木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往昔之辉煌早已消逝不再。
地上残香断烛,零乱散布,依稀可辨曾经那虔诚无比之供奉。
墙壁上之壁画褪色斑驳,那曾经鲜活生动之神仙面容,如今亦模糊难辨,只余一片混沌。
殿中弥漫着腐朽之气息,仿佛这座神圣之殿已被悠悠时光遗忘于岁月长河之中,徒留一片荒芜与凄凉。
苏龄踉跄着后退一步,蹙眉望向姜离,愤声道:“这便是殿下口中那灵验无比之神殿?”
姜离身姿翩然,缓步上前,姿态清贵无双。
她在苏龄跟前停住脚步,神色平静而淡然,目光如水般静静地看着他。
“嗯,这世间,没有谁是能救赎你的神祇,爬上这九千几级台阶,神殿最高处所供奉的唯有一人,那就是你自己。”
苏龄闻此,身躯竟是微微一颤,仿若心弦被无形之手轻轻撩拨。
他的目光与姜离对视,久久未曾收回,那目光交织之处,似有万千思绪流转。
这漫漫而崎岖之途,这凋零而荒芜之景,以及眼前这云淡风轻之人,所有的一切,皆仿若一缕轻柔微风,悄然划过他的心间,泛起层层涟漪。
此刻,站在这荒芜之巅,苏龄抬眸,望向天际那一抹曙光,忽然就笑了。
他道:“殿下是想说,人生之路,犹如这登天之阶,神佛难依,旁人更是不可托付,唯有自渡?”
姜离轻轻点头。
“本宫不可能会成为他的依靠,这世间之道本就如此,你若去倚靠高楼,便会看见徐阳坠入烟柳之中,令人断肠。”
“苏阁主这般自立,与其求本宫护他,不如让他自己成为自己的倚靠。”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风声缄默。
良久,苏龄才低笑一声,那笑里似乎是蕴藏了万般情绪。
他道:“原以为殿下乃重利之人,只要于你有用便不会拒绝,不曾想,竟也能说出这般话,倒是叫人意外。”
“本宫的确重利,为登上那至高之位本宫可以抛却所有,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自己,可……”
姜离轻轻垂下眉眼。
“苏漾他……不一样。”
这世间之人谁都可以拿来欺世,拿来利用,交换,可唯独苏漾……她想让他自在安宁。
因为…
在她背着一身污名惨死之时,昔日同僚皆避如蛇蝎,便是姬家人也怕被牵连,无人敢为她扶棺出殡,可苏漾却甘愿冒着杀头之危,顶着全族覆灭的风险,毅然替她扶棺。
他是想以此告诉世人,姜离冤屈。
她的后院,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苏龄眸光深沉的落在姜离身上,眼前之人,越是了解,便越是意外。
他道:“若苏漾听到殿下此番言语定会感动。”
“所以,苏阁主别让他知晓。”
“呵。”苏龄低低的笑了起来,“昨夜多谢殿下了,那愁思在死亡跟前当真是不值一提。”
姜离知道他是指纵马跃崖一事,她也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
'“走吧,回去了。”
第573章 这场棋局,已然落子
数日后,东夷王庭
夜色沉沉,王宫深处的一间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出牧兰洌那张阴鸷的面庞。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若想得王位,今夜子时,城西竹林相见。”
牧兰洌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中,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究竟是谁……”竟能注意到他?
“真不简单。”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确有问鼎王位之心,他就知道牧兰渊是男子,凭什么他能登临王位,而自己却只能在他的光芒之下小心翼翼,苟且偷生?
子时将至,牧兰洌披上一件黑色斗篷,悄然离开王宫,朝着城西竹林而去。
竹林深处,月光如水,洒在地上,映出一片银白。
他刚踏入竹林,便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四王子果然守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牧兰洌猛然转身,只见一名女子从竹影中走出,一袭素衣,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冷冽之气。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姜离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助四王子得偿所愿。”
牧兰洌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就凭你?一个藏头露尾的小人,也配与我谈条件?”
姜离神色不变,淡淡道:“四王子若是不信,大可转身离去,只是,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难有翻身之日。”
牧兰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盯着姜离,沉声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姜离轻声道:“我的目的很简单,助四王子登上王位,至于条件……待事成之后,再谈不迟。”
牧兰洌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且信你一次,但若你敢耍花样,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姜离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四王子放心,我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呵!”牧兰洌一声冷笑,“阁下有何本事能助我达成夙愿?”
姜离笑的意味深长。
“四万铁甲卫可够分量?”
牧兰洌瞳孔不可置信的一缩,他视线再次落在姜离身上,充满了审视:“你到底是谁?”
“北疆大皇女,顾婼。”姜离沉声道。
牧兰洌闻言,眯了眯眼睛,“如何证明?”
“无论我如何证明四王子都会有所怀疑不是吗?以四王子如今的处境,不是和亲便是赐婚臣子,以作拉拢,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呢?”
牧兰洌衣袖底下的手紧紧的捏了起来。
瞧着他的神情姜离便知道他是动摇了。
东夷新王残暴,王室女子悉数被斩杀殆尽,就是留下的男子也是为了成为手中工具。
而这牧兰洌素来得东夷先王宠爱,定是不甘心的。
所以,只要他有一线希望就会紧紧抓住。
而姜离也同样知道眼前之人不堪大用。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能牵制住东夷新王,引走看守铁矿的军队即可。
姜离看着牧兰洌的时候,牧兰洌也在打量姜离。
北疆被东夷欺压的事儿他是知道的,这大皇女也还算有几分血性,竟敢反抗。
既然如此,那便联手搏上一搏!
“你要我做什么?”
迎着她的目光,姜离缓缓勾起唇瓣,“明日子时,四王子设法打开北门,让我的人进入其中,围困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