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太太虽“不理世事”,可在各房各院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她不仅知晓苏莞丝在公主府上被薛赜礼所救一事,更知晓了唐氏与薛赜礼争吵一事。
只是她不信自己的嫡长孙,自小就在世家内宅里浸淫着利益纠葛的薛赜礼,会做出如此蠢笨的选择来。
或许是唐氏在苏妙嫣一事上将他逼的太紧。
所以赜礼不想听从长辈们的吩咐,忤逆之心生了出来,这才拿苏莞丝出来做借口与唐氏唱反调。
长子死后,薛老太太便极为宠溺薛赜礼,总是不舍得为了家中的琐事而烦扰了他。
今日这事,薛老太太也选择相信薛赜礼,不去插手此事。
直到,史清兰红着眼眶跑来了福寿堂。
她跪在薛老太太跟前,言之凿凿地诉说着薛赜礼对她的所作所为。
晨起后,薛赜礼在去上值前赶来了如兰阁。
他才不管史清兰这个时辰有没有起身,便让人撞开了她的院门。
薛赜礼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将两个小厮五花大绑,如扔小鸡仔般扔到了史清兰的院子里。
他英挺着脊背,冷着一张俊容,睥睨着庭院里的奴仆。
“我最厌恶这些到处打听消息的刁奴,这一回看在你们姑娘的份上饶了他们的性命,下一回我会活生生打死了他们,再将他们的尸首送回金陵。”
说完,薛赜礼才顶着周身阴森可怖的气势拂袖离去。
闺房里的史清兰虽没有出声,也没有出屋子与薛赜礼对峙,却将薛赜礼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定睛一看,庭院里被五花大绑的那两个小厮正是她昨日派去打听月华阁消息的人。
薛赜礼这么大张旗鼓地闯进她的如兰阁,分明是指桑骂槐,还提到了金陵史家,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史清兰在金陵也是被父母兄弟如珠如玉般疼爱的娇娇女孩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是又气又恼,又觉得薛赜礼为了个破落户连半点亲戚情分都不顾,着实过分。
史清兰这才泪意涟涟地到薛老太太跟前告状。
薛老太太听了这话,气得险些晕了过来,幸而身边的嬷嬷扶住了她。
待她缓一缓神后,慌忙让史清兰起身,又亲自为她擦拭了眼泪,道:“你表哥一向是个温和大度的人,今早莫不是犯了失心疯?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向你赔礼道歉。”
史清兰哭着摇摇头,楚楚可怜地说:“表哥在翰林院里日理万机,顾不得内宅之中的琐碎之事,想来是有人故意在表哥跟前搬弄是非,让表哥误会了我。”
这话一出,便是将矛头指向了苏莞丝。
薛老太太立时肃正着矍铄的眼,冷笑道:“原来瞧着她还算老实本分,还打算赏她一个妾室的位份,没想到她竟存了这么恶毒的心思挑唆着礼哥儿。”
她的眸光越来越冷,只见她拍了拍史清兰的柔荑,道:“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史清兰只哽咽着说:“也只有老祖宗疼我了。”
薛老太太眯起眼一笑,只道:“她不是跟礼哥儿告状说你的人去月华阁打探消息吗?明日起,你就让双儿去月华阁伺候,就说是我赏赐过去的人,我就不信她有胆子拒绝。”
内宅里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薛老太太又深谙此道,已是下定决心要整治苏莞丝一回。
史清兰虽还垂着泪,听了薛老太太这话,心里却十分痛快。
她知晓今日薛赜礼登门让她难堪,是因为昨日她去月华阁内与苏莞丝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但那又如何?
史清兰觉得自己说的话根本没有错,苏莞丝的确配不上薛赜礼,落水一事也只会害了薛赜礼的前程。
*
这一日,苏莞丝刚睁开眼,正要备了厚礼去向薛雅铃道谢。
刘婆婆的事,她要郑重地谢过薛雅铃。
毕竟昨日史清兰来月华阁与她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后,她也因此窥探出了唐氏的心意。
为了釜底抽薪,也为了让薛赜礼坚定着娶自己为正妻的决心,苏莞丝以退为进,留下一封书信后便离开了薛国公府。
只是姑娘家名声最为要紧,她在府外没有可用之人,还好薛雅铃向她施以援手。
正要动身去二房,薛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来了。
她笑着将双儿推到了苏莞丝跟前,只道:“老祖宗心疼表姑娘没人伺候,以后就让这丫鬟来月华阁当差。”
苏莞丝定定地瞧了一眼双儿,道:“这不是史姐姐身边的双儿吗?她来了我这儿,史姐姐身边不就缺人了?”
鸳鸯淡淡一笑:“金陵史家财大气粗的,才不会眼皮子浅到跟表姑娘争抢一两个丫鬟。”
如此,苏莞丝倒只能收下双儿这个明晃晃的“奸细”了。
鸳鸯说完这话后,又道:“老祖宗许久不见表姑娘,心里想念的紧,请您去福寿堂走一趟呢。”
云枝一听这话就在心中暗道不妙,她立刻塞了一锭银子给鸳鸯,笑道:“不知老祖宗找我们姑娘有什么事?”
鸳鸯却瞧也不瞧那一锭银子,只冷笑道:“表姑娘去了便知。”
第92章 让她罚跪。
苏莞丝明知晓福寿堂里摆着的是鸿门宴。
眼前的鸳鸯也正不怀好意地朝着她笑。
她都知晓,却还是对云枝道:“快为我梳妆,不能让老祖宗等急了。”
一进屋,她便吩咐云枝、红茹与红雨三人:“今日我一人去,你们不必跟着。”
三个丫鬟惊呼出声:“这可不行,万一老祖宗要磋磨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莞丝只淡淡一笑:“她要磋磨我,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能少一个人受罪也是好的。”
别看她说话轻轻柔柔的,里头却藏着不许丫鬟们辩驳的坚定。
云枝无法,只能将前些时日连夜缝制出来的护膝悄悄地塞进了苏莞丝衣裙间。
“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是老祖宗实在过分,姑娘也要避其锋芒,不要吃大亏才是。”
瞧着云枝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苏莞丝忍俊不禁,只笑道:“我知晓了,我一定将云枝‘姐姐’的话铭记在心头。”
此等情景之下,云枝见苏莞丝还有说笑的心情,心里只觉得十分心酸。
不多时,她与红茹和红雨两人便目送着苏莞丝离开了月华阁。
如今薛赜礼正在翰林院里当值,哪怕云枝去求助冬儿,冬儿也搬不来救兵。
云枝无法,只能在屋内祈祷着她家姑娘能逢凶化吉,祈祷着老祖宗能看在亲戚情分上不要太磋磨她家姑娘。
*
前去福寿堂的路上,鸳鸯不苟言笑,走在前头为苏莞丝引路。
她若走得快了,还会停下来等一等苏莞丝。
苏莞丝没有开口与她套近乎,也没有问她老祖宗唤她前去的用意。
鸳鸯瞥了一眼苏莞丝,见她这般沉得住气,心里暗暗纳罕:旁人都说表姑娘是出身穷酸的破落户,她怎么瞧着不是这样呢?
到了福寿堂,鸳鸯先进正屋回话。
屋内,史清兰与另外两个大丫鬟正在陪着薛老太太摸叶子牌。
鸳鸯一禀报,薛老太太却只道:“让她在院子里等着。”
此时,荣禧堂各处的屋门都在薛老太太的授意下大大地敞开着。
秋末时节,正是寒风凛凛的时候。
苏莞丝站在庭院中央等着薛老太太的吩咐,过堂风凛冽着往她身上吹去,一开始只是有些淡淡的冷意。
可鸳鸯进屋了一刻钟,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薛老太太也没有派别的丫鬟和婆子来与苏莞丝说话。
她就这么立在庭院中央,让来往的婆子们放肆地打量嘲笑,各处袭来的冷风是越来越冷厉。
苏莞丝瑟缩了一番,依旧挺直了脊背立在庭院中央。
不知等了多久,她冻得微微发起了抖,双足也有些发麻,鸳鸯才走出屋,对她说:“老太太让您进去。”
苏莞丝迈开自己发麻的步子,忍着酥麻与僵痛走进福寿堂的正屋。
正屋内烧着热热的银丝碳。
薛老太太正铁青着一张脸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里,史清兰下首喝茶吃糕点。
“莞丝见过老祖宗。”
苏莞丝行了礼后,脸色煞白无比。
薛老太太恍若未闻,只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要你出出主意。”
苏莞丝抬眸,只恭敬道:“老祖宗这话是抬举我了。”
薛老太太毫不客气地说道:“第一桩事是,来年开春礼哥儿就要成亲,你的月华阁虽偏僻,却胜在风景秀丽雅致,不如你搬去别处,将你的月华阁腾出来,让礼哥儿的正妻放放嫁妆。”
这话是在明晃晃地打苏莞丝的脸,就差将要把苏莞丝赶出薛国公府一话明说出来了。
苏莞丝若沉不住气,此时早该红着眼眶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