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冬儿捧着那首饰盒子进了屋,他眉头紧蹙,仿佛是愁苦极了。
“世子爷,云枝将这首饰盒子送了回来。”
薛赜礼扫了那首饰盒子一眼,他知晓这就是冬儿去珍宝阁给苏莞丝买的首饰。
“退回来了。”他拧起剑眉,问:“为何?”
冬儿摇摇头,只道:“云枝没有多说,可我看着她很喜欢奴才送的钗环,想必将这些首饰退回来是表姑娘的意思。”
苏莞丝不愿收薛赜礼送去的首饰。
这是何故?
冬儿抬眼见薛赜礼面色不善,忖度着开口道:“奴才想,是不是表姑娘还在生气?”
毕竟唐梦蝶使出这么阴毒的手段来害她,世子爷对唐梦蝶的惩罚却只是将她送回唐家,让唐家长辈们管教。
苏莞丝生气也是应该的。
薛赜礼印象里的苏莞丝从没有生过气,经由冬儿提醒,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是他让苏莞丝受了莫大的委屈。
“世子爷不妨去一趟月华阁,亲自将这首饰盒子交给表姑娘,再告诉她要纳她为贵妾的好消息,想来那时表姑娘定会十分高兴。”冬儿道。
薛赜礼沉吟半晌,便起身接过了那首饰盒子,当真往月华阁走去。
一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冬儿那一句“表姑娘定会十分高兴”。
苏莞丝会高兴吗?成为他的贵妾,天长地久与他在一起,她愿意吗?
如此想着,薛赜礼的心里也浮起了些期待与欢喜。
一进月华阁,整个院落都是静悄悄的一片。
红雨与红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瞧见薛赜礼,立时上前来行礼:“奴婢们见过世子爷。”
薛赜礼点点头,眸光望向正屋:“你们姑娘呢?”
红雨指了指远处厢屋的方向:“姑娘在厢屋里追念她的娘亲呢。”
云枝不在月华阁内,红雨与红茹都离薛赜礼远远的,没有跟上去伺候他的意思。
薛赜礼便带着首饰盒子走到了厢屋门前。
日光灿烂,他立在门前望见了屋内的景象。
苏莞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前桌案上摆放着一块木质灵牌,上头刻着她亡母的名讳。
她含着泪一下一下地朝着灵牌磕头。
“娘亲,今日是你的生辰。女儿无能,不能为你修坟墓,也不能大张旗鼓地为您做一场法事,可女儿会时时刻刻记着您的教诲。”
她泣不成声地说:“这辈子哪怕常伴青灯古佛,也绝不会做违背良心之事,更不会像您的姐姐一样为人妾室,最后却落得个被主母杖毙的结局。”
第70章 因为心悦,所以不让她做妾。
厢屋内,女子低泣的哭声飘入薛赜礼的耳畔。
他听得分明,表妹说要谨记着她亡母的教诲,此生,绝不为妾。
刹那间,薛赜礼觉得自己的心口发烫不已,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席卷了他,让他仓惶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确想让表妹做妾,并且还一意孤行地认为这是对表妹的补偿。
薛赜礼与旁人一样,都觉得以表妹的出身能成为他的贵妾,已是她的荣幸了。
这样的念头,极度傲慢、十分自私,根本没有半分对表妹的尊重。
时常听民间有节气的女子说,宁为平民妻,不做世家妾。
薛赜礼怔在原地许久,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也如那位拜高捧低的人一样俗气。
他要补偿表妹,有千万种方式,为何偏偏要让她做妾?
这明明就是他自私自利,打从心眼里看低了她。
表妹虽出身不高,为人良善怯弱,却也自立自强。
为妾一事既违背了她亡母的遗愿,也是对她莫大的羞辱。
薛赜礼庆幸着自己先赶来厢屋听到了表妹的这一番真情剖白,而不是先向表妹提及要抬她为妾一事。
否则,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厢屋内的女子依旧在小声地低泣着,薛赜礼只觉得手中端着的首饰盒子十分沉重,压得他心口喘息不得。
红茹与红雨一边在庭院里晒被子,一边不停地望向薛赜礼。
薛赜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屋,红茹问他:“世子爷,可要奴婢去通传姑娘一声?”
他摇摇头,只将首饰盒子递给了红茹:“不必说我来过,只将这盒子交给你们姑娘就行了。”
红茹点点头,目送着薛赜礼英武的身姿离开月华阁。
等他走远了,背影再也瞧不见的时候,红茹才低声对厢屋的方向说:“姑娘,世子爷走了。”
过了一会儿,苏莞丝才施施然地走出了厢屋。
她刚大哭过一场,杏眸红肿不已,只是脸蛋上没有刚才那副哀伤的神色。
清风徐徐,苏莞丝倚靠在门槛上,嘴角上扬,喜意蕴藏其中。
只听她喃喃道:“今日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
出了月华阁,薛赜礼赶去了荣禧堂。
一进院子,就听见唐氏正在屋内摔碗砸筷,丫鬟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只有金嬷嬷在旁伺候着。
另一个嬷嬷瞧见了薛赜礼的身影,立时道:“世子爷来的正好,快进屋去劝劝夫人吧。”
薛赜礼蹙眉问:“母亲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那婆子压低声音道:“是老太太派人来教训了夫人一通,说京城里哪里有爷们儿不娶妻先纳妾的道理,太太若不会掌家,她便做主将老家的诗姨娘接过来,也好让太太长长记性。”
这位诗姨娘是国公爷未殉国前最疼爱的姨娘,因她出身良家,与宫里的诗贵妃是同族的姐妹。
所以哪怕国公爷去世了,唐氏也不能发卖了她,只能将她赶去老宅。
薛老太太这么恶心唐氏,等同于在唐氏心上扎刀,她自然十分恼怒。
薛赜礼听后也是一叹,半晌只说:“为了纳妾一事闹出这么多事端来,是我不孝了。”
那婆子一愣,听这话里似有隐情,不敢接话。
薛赜礼说完,便起身走进荣禧堂的正屋。
唐氏见了他,那眼泪就如决堤般往下落:“你祖母是要逼死我不成?因为宫里的诗贵妃,我连那贱人的一根皮毛都碰不得,她还要戳我的心肝,将那贱人接回咱们府里。”
她是越想越委屈,恨不得不顾体面地大哭一场。
薛赜礼听后只道:“是儿子思虑不周全,让母亲受委屈。既是祖母不肯,纳妾一事就作罢吧。”
话音甫落,唐氏都顾不得自己所受的委屈,拧起柳眉问:“你这是不想纳丝姐儿为妾了?”
薛赜礼眸光淡然:“儿不想因这事而闹得家宅不宁。”
唐氏听后心里还算熨帖,想着儿子总是心疼自己的,不愿让她受薛老太太的气。
“你祖母执拗,又一心想让史家女做你的正妻,她若存心使绊子,这事的确不好收场。”
对于纳苏莞丝为妾一事,唐氏心里并不是很着急。
只是苏莞丝暴露出来的心机与手段都深不可测,她害怕自己的儿子会着了她的道。
若是许了她妾室一位,她就再也翻不出风浪来了。
“我知晓你的意思,这事先往后放一放,我好好想个法子。”唐氏不肯松口。
薛赜礼却道:“儿子已经没有了要纳表妹为妾的心思,不用母亲多费心了。”
他面目冷冽,琥珀色的瞳仁里潋滟着几分不悦。
唐氏狐疑地问:“那你是什么意思?给她寻个夫家,添些嫁妆,将她嫁出去?”
忽然,薛赜礼抬眸望向唐氏,义正言辞地说:“不行。”
唐氏面色一冷,道:“那你想如何?”
薛赜礼知晓唐氏吃软不吃硬,只道:“儿子知晓母亲在诗姨娘那儿受了不少委屈,不愿让母亲难做,此事就先不提了。”
这话一出,唐氏泛着冷意的眸光立时柔和了不少。
她凝视着薛赜礼,半晌才说:“你祖母是黔驴技穷了,娘也不怕她。”
话虽如此,她到底没有再追问薛赜礼要怎么“处置”苏莞丝。
今夜晚膳,唐氏让薛赜礼留在荣禧堂用。
吃到一半时,唐氏道:“你舅父拿戒尺狠狠抽了蝶姐儿一通,罚她跪了一夜的祠堂,还送了一张五百两银票,以示对丝姐儿的补偿。”
薛赜礼搁下筷箸,点点头:“想来,蝶姐儿这回总能长长记性了。”
唐氏瞥他一眼,因为苏妙嫣这个心腹大患的存在,没有将话说的十分直白。
她只是提醒了薛赜礼一句:“普济寺这事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丝姐儿在其中也使了些手段。”
唐氏知晓薛赜礼有怜贫惜弱之心,那苏莞丝也有几分手段。
她并不是想让儿子厌了她,只是想让他有些防备之心而已。
没想到薛赜礼却淡淡地抬起眸,只道:“儿子知晓。那封信,还有蝶姐儿为什么会昏迷着与那花和尚躺在一起,这也许与表妹有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