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还是没有生出要休弃苏莞丝的心思。
多可笑，多可怜。
一旁的唐氏焦急不已，反复询问薛赜礼：“礼哥儿，你是怎么想的？这么心狠手辣，又不守妇道的女子，难道你还要继续让她做你的正妻不成？”
薛赜礼听后却只道：“母亲，苏氏并未不守妇道。”
康王的计谋浅显，挑拨离间之意如此明显，他怎会相信？
唐氏一听这话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你这糊涂孩子，母亲早告诉过你了，她是个十分有心机的女子，史家的两个女孩儿、蝶姐儿，乃至苏妙嫣那个贱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薛赜礼木着一张脸，俊容里掠过不喜不悲的沉静。
他说：“人活一世，都想过得好。每个人都会有些小心机。”
成婚之前，薛赜礼也知晓苏莞丝在处事时会运用些小心机。
可人具多面，只要她秉性纯善柔和，真挚地心爱着他，一点小心机算得了什么？
况且，她的小心机也只是为了顺利嫁给他，根本无伤大雅。
所以薛赜礼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
可如今呢？他震烁于苏莞丝柔善之下的果敢狠辣，更失望于她对自己的不信任，更无奈于她随口扯出来的谎言。
谎言伤人，可最让薛赜礼不敢去深想的是，除了这个谎言，苏莞丝还曾对他撒过多少个谎？
最要紧……最要紧的是，她说她深爱着他的这句话是不是谎言。
其余的事，薛赜礼都可以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个。
*
最后。
薛赜礼不仅救下了唐氏，还亲自去了康王府。
康王面上一片温和，还恰到好处地问起苏莞丝的安危。
他眸中的觊觎之色再明显不过。
薛赜礼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他两句，便不留情面地离开了康王府。
他回了薛国公府，却只去了福寿堂与荣禧堂。
安抚了哭天喊地的唐氏，他便转身回了书房，吩咐冬儿，不许任何人来叨扰。
唐氏红着眼眶吩咐芍药等人准备金嬷嬷的后事。
吩咐完，还恶狠狠地说道:“往后再不许她管家，也不许再给她的院落任何份例。”
一会儿又凝望着薛赜礼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哪怕知晓了她的真面目，赜礼也不肯休了她吗？”
芍药听了这话，忙道：“太太该服下安神药，不该多思多想才是，奴婢扶您去榻上安歇。”
唐氏却一把挥开了芍药的手，只哀切地说道：“蝶姐儿与那花和尚的事，还有清兰和依兰都在苏氏手下吃不少了亏。从前赜礼不信，如今他该相信了才是，为何不肯休弃苏氏呢？”
芍药只陪在唐氏左右，不敢胡言乱语。
因唐氏手腕上有些许伤口，芍药便替她敷药，一边劝道：“大奶奶待太太很孝顺，世子爷又爱重她，太太还是消消气的好，仔细您自己的身子。”
谁知这话却惹怒了唐氏，唐氏立时瞠目骂了她几句：“你这蠢货，知晓什么？”
芍药顿时噤了声。
可她说的话还是在唐氏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是了，赜礼的确爱重苏氏，哪怕知晓了她阴险狠辣的一面，也不肯休弃了她。
半晌，唐氏似哭似笑地喃喃道：“赜礼真就这么爱她吗？这样阴险狠辣又善于伪装的女子，留在身边可是会酿出大祸来的。”
第163章 她也会累，也会难过。
薛赜礼在外书房内住了十来日。
刚刚回京，又遇上了康王与三皇子争斗的乱事，堆杂的公务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冬儿在书房内伺候了两日，不知哪里得罪了薛赜礼，竟被他随意寻了个缘由撵去了马厩。
与冬儿交好的小厮问他原因，冬儿只道：“我也不知晓，我不过是在世子爷跟前提了一句大奶奶很想他而已。”
后来又有小厮替苏莞丝传了话，都如冬儿一般被发落去了马厩。
如此一来，小厮们才明白，世子爷是生大奶奶的气了。
消息传到后院，连大着肚子的云枝都担心不已，特地跑来松柏院瞧了眼苏莞丝。
从普济寺归来后，苏莞丝三番五次地想去荣禧堂给唐氏请安，顺带去外书房见一见薛赜礼。
可唐氏不肯见她，薛赜礼更是派人守在了书房外，不许她踏足半步。
一下子，苏莞丝管家理事的职权也被唐氏拿了回去。
这大半年的努力立时化为了泡影。
苏莞丝自嘲一笑，无可奈何之中，只能与红茹、红雨两人苦中作乐。
薛赜礼迟迟没现身，显然是已经从唐氏那里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消息。
他必定是怨怪上了苏莞丝。
对此，苏莞丝却是无能为力。
当时在密林里那种险恶的情景，她除了动手杀了那两个黑衣人外，根本没有别的脱身法子。
原以为薛赜礼起码还有大半年的光阴才能回京。
那么苏莞丝就能用千万种手段堵住唐氏的嘴。
那放印子钱的凭证就是最好的手段。
可偏偏老天不肯帮她，让薛赜礼如此凑巧地出现在普济寺内。
眼下最要紧的是该怎么让薛赜礼消除对她的疑心。
“疑心？大奶奶的意思是，世子爷还没有全信太太的话？”云枝疑惑地问道。
苏莞丝摇摇头道：“世子爷必定是全信了的，只是他那么骄傲的人，会甘愿被我这样一个出身低微、心机深沉的女子耍弄得团团转吗？”
这下非但云枝听不明白了，连红茹和红雨也是一副疑惑不已的模样。
恰逢大厨房的丫鬟来送吃食。
唐氏虽然削减了苏莞丝的份例，可送上来的吃食还是与从前无异。
苏莞丝笑笑，嘴角勾出两分得逞的笑意来。
丫鬟们愈发摸不着头脑。
她道：“冬儿被撵前，我让他去世子爷跟前说了我的惨状，说我这几日吃不饱穿不暖，人消瘦了不少。”
本以为薛赜礼听了这话至少会心疼得来松柏院瞧她一眼，没想到他却一反常态地发落了冬儿。
苏莞丝本以为薛赜礼是真对她冷了心肠了，不想他还是心软了。
今日丰盛的吃食就是最好的证据。
“无论谁遇到伤心之事，都是不愿意将这些事往最坏的地方想的，纵然世子爷知晓我本性并非纯良柔善，可只要他相信我待他的一片情意是真挚的，这些事就不算什么。”
苏莞丝笑着说道。
红茹与红雨听了这话后都放下了心，只有云枝一人紧紧蹙起柳眉，无奈道：“奴婢怎么觉得，大奶奶这几日还过得更痛快一些。”
这话一出，苏莞丝却是搁下了手里的筷箸，隔着云遮雾绕般的彷徨，望向了不远处的云枝。
云枝掏心掏肺地说道：“自大奶奶嫁给世子爷后，不是受老祖宗的训诫，就是在太太那儿立规矩。许多事明明都是她们鸡蛋里挑骨头，大奶奶却要在旁卑躬屈膝、做小伏低，尊严被她们踩在脚下就算了，您的脾性和本事根本挑不出错来，可您还不是在薛国公府里举步维艰吗？”
听了这话，红茹与红雨也叹道：“云枝姐姐这话可没错，大奶奶您受了太多委屈了。”
苏莞丝不过勉强一笑，尽量云淡风轻地说道：“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云枝捧着她那高高肿起的肚子，走到苏莞丝身旁道：“大奶奶若一直要演着那一副柔善怯弱的模样，就永远会被老太太和太太欺负。您只要一直柔善，就得尊崇做儿媳的本分，无论受了多少委屈，连向世子爷告状都不行，活得可太憋屈了些。”
这话诛心，苏莞丝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云枝又道：“大奶奶就算将世子爷哄好了又如何？不还是要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地装成从前的模样？奴婢倒觉得您这两日活得更痛快些，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掩饰自己的本性，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她这话铿锵有力，说着说着还落下了泪来，只道：“奴婢只是太心疼大奶奶了，您这一路走来，受过的委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见她落泪，红茹忙上前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并道：“云枝姐姐快别哭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苏莞丝也没了用膳的胃口，只上前亲自哄着云枝坐下，并道：“我知晓，你还怀着身子呢，快别哭了。”
说到怀孕，红雨忍不住插嘴道：“上回大夫来为大奶奶诊脉的时候也说了，您是忧思过重才会子嗣艰难。”
丫鬟们都目睹了苏莞丝这两日的轻松与惬意。
哪怕她知晓薛赜礼识破了她的真面目，心里却还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丫鬟们的意思她都明白。
只是她很清楚她最吸引薛赜礼的是什么。
若褪去了柔弱无依、良善纯澈的外衣，她的下场兴许不会比史清兰和苏妙嫣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