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晴反问周远：“你去哪？”
“周家村。”
“周家村有山吗？”
“有。”
“反正都是山，你觉得我是跟你去周家村好,还是跟曹孟德去东
山好呢？”
周远随即笑着拉开副驾车门,叫她：“上车。”
覃晴没说话，就躬身钻进了车里。
其实倒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是她随机选择出游对象,而是她被曹孟德放鸽子了。
刚才她正在锁门，曹孟德就给她打来电话，说是园长临时通知他陪着去市里参加一个非遗宣传活动。
作为最受领导器重的年轻业务骨干,曹孟德当然不能拒绝这要求。
但他向覃晴解释的时候明显有些为难,覃晴倒是挺善解人意,她说：“没事，你赶紧去吧,咱们改天再去爬山也行。”
挂断电话后，覃晴也没有重新打开门回家，而是顺势溜达着下了楼。
就算没有男人陪着,她也可以自己出去走走，不能辜负了她一大早起床还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
覃晴笑的有些得逞地看着坐上驾驶位的周远，见周远不看她，而是只顾着低头系安全带，她还又故意歪了歪头,想探究一下他脸上的表情。
周远强行将上扬的唇角压下来，又转头躲过她的视线，目视前方并努力让自己声音低沉道：“安全带系上。”
覃晴轻轻“切”了一声，然后坐直身体，边系安全带边问他：“你去周家村干嘛？”
周远发动车子，说：“我爸葬在那，我去给他上坟。”
覃晴转头看了看周远，觉得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她不能问的神色。
她才又继续问：“为什么今天上坟？”
不年不节不清明的。
“今天是我爸忌日。”
“你爸怎么没的？”
“那天下大雪，他开车回家时出车祸了。”
“确实啊，雨雪天气开车最危险了。”
周远没再说话，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又把车停到路边。覃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路边站着的人：孙静和郑满意。
覃晴不高兴了。
什么玩意？给他爸上个坟，跑来勾搭她就算了，居然还要带着已婚已育的前女友？就那么念念不忘吗？
而且，虽然她教郑满意学习，但那是她跟郑满意之间的关系，她依然不喜欢条件差还生二胎的孙静。
覃晴瞪了周远一眼，就要伸手解开安全带下车。
周远像是早就洞悉了她的意思般，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覃晴转头看他，周远就带着她的手从安全带扣的地方慢慢移开，然后将她的手在自己手中握紧，轻声道：“别走。”
“哼。”
覃晴不满地抽回自己的手，但她也没再去解安全带了。她双手环抱胸前，头枕着副驾车窗，不搭理他了。
周远推开车门下去，快步到了孙静和郑满意面前，弯腰把他们放在脚下的几袋子东西提了起来。
“赶紧上车吧。”
郑满意先跑过来拉开后座车门，爬上车见副驾上有人还特意往前凑了凑，才看清是覃晴。
“老姑。”
覃晴没回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孙静也坐上了后座，声音弱弱地跟覃晴打招呼：“覃晴，谢谢啊。”
其实早就该去当面道个谢，无亲无故的，覃晴还给她家孩子免费补课，这情分她们怎么都是还不上的。
但孙静知道覃晴对她有芥蒂，所以她一直没好意思去，只能偶尔让郑满意给覃晴带点什么吃的特产之类的表示点心意。
覃晴声音冷冷淡淡地说：“不用。”
周远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重新上车，发动车子往周家村的方向而去。
覃晴歪头靠在右边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看路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周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又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不搭理人。
郑满意兴奋地站在周远后面扒着驾驶座椅跟他唠嗑：“大舅，你跟老姑中午上我姥家吃饭呗？”
“我们俩不去了，还有别的事。”
“有啥事？吃完饭再办呗。上回我说我姥家包的酸菜饺子好吃，老姑还说想吃呢。”
孙静把郑满意拉回后座，“你老姑睡着了，别吵她。等咱们回来给她带点饺子。”
郑满意有点不信，刚才上车的时候覃晴还醒着呢，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趴到主副驾之间的空隙里抻着脖子看覃晴，见她果然闭着眼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小孩叹了口气坐回去，“那行吧。”
等红灯的时候，周远又转头看向覃晴，她睫毛轻颤了几下，分明没睡觉，却假装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之后一路无话，车子静静地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停下。
周远下车从后备箱里把孙静的东西拎出来，又提着帮她送进了她娘家的院子。
“谢谢大哥。”
“不用。快进屋吧。”
周远转身出了院子，郑满意正趴在副驾玻璃上看歪在那里睡觉的覃晴。
“老姑咋还没醒呀？”
周远被逗笑了，“行了，你回家吧，让你老姑再睡一会。”
“哦。”郑满意三步一回头地进了院子。
周远坐上车，也没急着开动，而是轻轻握住了覃晴的手。
“别生气了。”
覃晴没睁眼，也没说话。
周远凑近她，睫毛不动了，呼吸也又轻又匀，还真睡着了。
周远笑着系好安全带，继续往周家村的方向开。
又开了十几分钟，再次将车停下。
“覃晴。”周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到了。”
覃晴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个前后有高山环绕，门前有河水流过的偏远村庄。
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山上的树全都是光秃秃的。如果是夏天来，说不定能看到一个漫山绿叶的世外桃源。
周远等覃晴缓过神了才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装纸钱和贡品的篮子，带着她往后面的矮坡上走。
覃晴边打量周围环境，边问周远：“你小时候在这住吗？”
“不是，我爸小时候住这。”
周远跨上一个土坡，又回身冲覃晴伸手。“来。”
覃晴就握住他的手，在他用力一提之下，轻松上了土坡。
他们这里的偏远农村有土葬的风俗，以前每个村子都是同姓聚集居多，大的家族也都会有自己的坟茔地。
虽然这些年村里已经很少有人住了，但搬出村的人去世后依然会被送回村子葬进自己家族的坟茔地，跟祖先们在一起。
所谓落叶归根，这里就是他们的根。
周远的心愿就是希望他死后也可以葬在这里。即使没有人给他上坟烧纸也好，但他希望自己的根在这里。
两人跨过土坡又走了不多远，就看到一片空地上竖立着十几块石碑。
周远说：“你在这等我。”
覃晴答应：“嗯。”
她有点害怕进墓地，让她在外面等着正合她意。
周远拎着篮子到了一块坟头，他将装饺子和水果的碗摆在墓碑前，又捡起条树枝在地上划了圈，然后用打火机将纸钱点燃，在圈中烧起了纸。
他或许跟爸爸说了些什么话吧，但覃晴离得远，没有听到，她耳畔只有呼呼吹过的山风。
有点冷，她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兜看着周远蹲在那里烧纸的背影。
等到所有纸钱都化成了灰烬，周远才从篮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浇到刚才烧纸的地方，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火星被山风吹走。
周远拎着空篮子回来，下了土坡，将篮子放回汽车后备箱，又将车重新锁好。
他叫覃晴：“走吧。”
“去哪？”
周远指了一下对面的山：“不是要爬山吗？去前面山上。”
覃晴笑了，“走。”
周远带她踩着石桥过了河，开始顺着一条有些陡的土路往上爬。
这里的山不是景区那样有石阶或者盘山路的，而是完全被人用脚踩出来的山间土路。土路是否平坦，取决于最近走的人多不多。
周远走在前面带路，覃晴就跟在后面扯住了他的羽绒服。周远将手伸到身后，把她的手从自己的羽绒服下摆拉开，然后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顺着这条陡峭的山路爬了有二十多分钟，
终于到了半山腰的平坦地带。
覃晴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她一手挥着树枝玩，另一手跟周远牵在一起，顺着山腰平地慢慢溜达。
两人本来没有聊天，周远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跟孙静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覃晴转头看他：“那是怎么回事？”
周远说：“我对她好不是什么旧情难忘，是因为我对不起她。”
周远跟孙静算是校友，他俩高中是一个学校的，孙静比他小一届，但那时周远并不认识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