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晴则拨弄手机滑出视频,看那个对自己体重有严重误解的胖胖大熊猫,挂在一根不太粗的树杈上惬意地来回晃悠。
三分钟到了。覃晴也没退出视频,就直接转身伸手要去拿体温计。
程赫原本看向天花板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覃晴的侧脸上。
她披散的头发挡住了脸颊,所以即使是侧脸,他也只能看到一半。她睫毛很长,鼻梁挺翘,看视频时唇角微微向上扬起,让人莫名也想将望着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可覃晴忽然毫无预兆地转头,把正在偷看的程赫吓了一跳,他连忙心虚地想要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
只是他一动,覃晴伸过去拿体温计的手便抓了空,小指边缘从程赫的唇角轻轻划过。
程赫的脸再一次腾地红了。
覃晴笑了起来,“你干嘛?我又不打你,我拿体温计。”
程赫这才反应过来,他缓缓侧回头,让覃晴把他口中的体温计拿了出去。
屏幕上显示着数字36.8。
“没发烧,挺好的。”
覃晴说完,又抽出一张酒精棉片,将体温计仔细擦了一遍。
把体温计和酒精棉重新收回床头柜,覃晴才站起身,“那你再睡会吧,周远等会就来给你送衣服。”
程赫说:“谢谢。”
覃晴再次对上他的视线:“你除了谢谢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程赫又不说话了,他有些无措地垂了眸。
覃晴没再为难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周远回来了。
覃晴把他让进门,周远看了她一眼,就拎着装衣服的大袋子径直往卧室走。
从刚才覃晴出去,程赫就没再睡着了。
见到有人拧动卧室门上的把手,他以为又是覃晴进来了,连忙慌乱地想把原本就很严实的被子再拉高一些。
周远边回身关卧室门边问他:“还冷吗?”
程赫尴尬,不能说是怕覃晴,只好说:“还行。”
周远把衣服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床边,“先穿我的吧。”
他刚才要是去程赫家拿衣服,老姨一定会问出了什么事?他不想说谎,又怕说实话老姨会担心,只好去小超市买了新的内裤、袜子和秋衣等贴身衣物,再回自己家取了运动裤和羽绒服。
反正他跟程赫身高差不多,他的衣服程赫应该都能穿。
让程赫自己在卧室换衣服,周远就关门出来了。
覃晴正戴着耳机背对着客厅站在阳台看向窗外。
周远没有打扰她,而是熟门熟路地转身走去卫生间,把程赫之前换下来的湿衣服折好装进袋子。
从卫生间出来,周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厨房,灶台上那胡乱摆着的锅碗和花椒袋让他皱了眉头。
他把装湿衣服的袋子放在大门口,然后进了厨房。
不锈钢小锅里还有些温热的水,锅底泡着一层密密的花椒粒。旁边的白瓷碗里虽然没有水了,但还残留了一些褐色的印记。
程赫已经换好衣服,他把自己睡过的床单被罩拆了,折好抱着出来准备拿回去洗好再还给覃晴。
出了卧室门,他转头在屋里找覃晴和周远的身影,便先看到了戴着耳机站在阳台的覃晴。
她本来个子就不高,现在看她的背影便更觉得柔弱瘦小,似乎还带着些惹人心疼的单薄感。
程赫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才在厨房传出声音时收回了视线。
周远把覃晴摊开放在台面上的花椒袋口封好放回橱柜,又拿起不锈钢小锅准备将里面的东西倒掉再洗干净,就见程赫也进了厨房。
周远指着锅里的花椒水问程赫:“她刚才给你喝这玩意了?”
程赫诚实地点头:“嗯。”
不但喝了,还丝毫不敢反抗。
两人站在橱柜边对视了好几秒,最终谁也没忍住,一起无奈地笑了起来。
*
第二天上午覃晴就接到了曹孟德的电话,说是她面试通过,下周一开始会统一培训,让她尽快去办入职手续。
覃晴问他:“程赫面试通过了吗?”
曹孟德说:“就是昨天那个跳江救人的男孩?”
“嗯。”
“正好我刚给他打完电话。不过不是面试结果的事,他那个岗位可能还得等两天。”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管理处安排我今天去看看他,对他表示一下慰问感谢。”
覃晴明白了,要是沿江公园还没开园就出了人命事故,实在是影响太大了。所以,他们确实应该好好谢谢程赫。
“落水那个人怎么样了?”
“幸亏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有肺部感染,还得住院。”
“人没事就好。”覃晴说完又问曹孟德:“去办入职的事,我能考虑一下再决定吗?”
“是不是你朋友面试没过,你就不来了?”
“不是。”覃晴先说了个委婉的说辞:“主要是我没做过景区工作,想全面了解一下再决定。”之后又不怎么客气地表达态度:“而且,要是程赫面试没过就证明你们没眼光,我去了也怕会被埋没。”
“你放心,正式入职前的培训肯定什么都能让你了解清楚。再者,咱们景区是市里重点项目,晋升制度也很完善,绝对不会埋没人才。”
“多谢。”
覃晴再跟曹孟德简单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她去衣柜找了件粉色羽绒服套上,又把放在厨房台面上已经晾了一会的那袋子东西拎出来,准备下楼去驿站。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不经意地转头望向窗外,她才忽然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覃晴又转身回屋,从柜子下面掏了把折叠伞出来。
雪下得不大,或者说不是真正意义上东北的雪。因为覃晴伸手接了,连片完整的雪花都没有,只是一些小小的雪粒,落到地上连地面都盖不住。
说实在的,都有点浪费这阴沉天气的气氛烘托了。
但这是她来贺城的第一场雪,覃晴还是有些开心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广西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下雪。
当初她想离开上海,但还没确定要去哪里的时候,就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北京初雪那天网友们拍下的故宫雪景,她才毅然决定去了北
京那个对于她来说无比陌生的城市。
她要去看雪,看能把这世上一切不堪都掩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的、纯净的雪。
覃晴撑着伞踏着雪花小步向前走,然后再回头看身后留下的那一排长长的脚印。等到脚印被雪花逐渐模糊,她才继续去走剩下的路。
就这样慢慢绕了小区一圈,直到伞顶积了一层沉甸甸的雪、鞋子边缘有些被融化的雪水染湿,她才心满意足地去了她原本的目的地。
覃晴在驿站门口收了伞,在旁边的墙上轻敲几下,让伞面的雪滑落到地上,她又使劲跺了几下脚,之后拉开驿站玻璃门进去。
姜影正坐在电暖气边上烤手,她看着覃晴手里的袋子,问她:“你拿的啥?”
覃晴将袋子提高晃了晃:“冻柿子。”
昨天晚上跟她一起在街心公园练武的唐书蓉给她的。
覃晴发现,东北人对别人好的方式之一,就是特别喜欢给那个人投喂。周远是,黄姨是,蓉姐也是。
昨天晚上她练完拳正要像往常一样跟她的老姐妹们告别回家,唐书蓉就把她叫住了。
唐书蓉说:“儿媳妇,来,给你点好东西。”
关于儿媳妇这个事还得解释一下。
覃晴天天跟着唐书蓉她们一起练武,自然很快就混熟了。
唐书蓉虽然说起来是个“广场舞大妈”,但她其实才四十几岁,而且个高苗条又保养得宜,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好几岁。
她也不像别的村镇妇女那样整天只知道老公孩子、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她活泼乐观、潇洒自在,是个漂亮时髦的中年少女。
覃晴对她还真有些发自内心的羡慕。
有天晚上覃晴去晚了,她小跑着到了街心公园的时候唐书蓉她们已经开始练第二套拳了。
覃晴有些气喘不匀,就站在回廊下边顺气边看她们练,之后就听到了同样站在回廊下观看的另外两个大妈在小声蛐蛐:
其中一人啧啧几声,冲着另一人使眼色,让对方看向唐书蓉。“你瞅那穿的,也不怕人笑话。”
覃晴也随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唐书蓉那天穿了一套瑜伽款加绒运动服。
虽然修身的款式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她曲线玲珑,腰细腿长。但她穿的是上衣拉链直到颈部,长裤外套了短裤的款式。
别说是没有一点不恰当的地方,就连所谓的尴尬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覃晴真不知道穿这种弹性好还方便舒服的衣服练功有什么可让人笑话的?
另一人接着说:“可不是咋地,我可不好意思穿这样式的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