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眼前之景便是皇兄所说的,宫里将要发生的大事。
下面好多人啊,谢静姝紧张地抠着墙壁。
“瑛瑛,你看着。”
耳畔传来清冷缥缈的声音,抬头望去,皇兄将弯弓拉圆,眯起左眼,利箭瞄准远处一人。
三、二、一,心已然提到嗓子眼,谢静姝默默地念着数。
待数到最后一个数时,离弦的箭飞速俯冲,直直刺入夔王咽喉。
这是谢静姝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即使相隔甚远,她依旧能听见猩红的血液咕噜噜往外冒的声音。
血将洁白的雪染红了,暗下去一块,消失在夜色中。
带冰渣的冷空气吸入鼻中,冻得人肺疼。她居然发觉自己的手在止不住颤抖,就像当年射死那头小鹿时抖得一样厉害。她不想看这些,扭头靠在皇兄肩膀上。
虽然是皇兄动的手,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共犯般,与皇兄紧密地绑在一起。因为她是在场的目击者,是包庇罪犯的枉法者。自此以后,弑兄的罪恶便由二人共同承担。
飘雪渐止,一切都也该结束了吧。
谢檀弈溺爱地看着妹妹头顶的发旋,雪花落在青丝上,他伸手一触碰,就融化了。
皇妹靠在他的身上,在抖。
他只好捏捏她冰凉的耳垂,柔声道:“别怕,他已经死了。”
说得好像刚才杀死的是一匹狼,而自己是正义反击的那一方。
其实是狼披着人皮杀死了另外一个人,然后对身旁的小公主说,别怕。
雪停了,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在害怕,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谢静姝闷闷地想,罪恶?解脱?悲伤?也许是交织的。
谢檀弈视线落在远处,军队被迅速整顿,被风雪吹灭的灯笼一盏盏燃起,混乱的秩序正在被重新组建。
他没有后悔今夜将皇妹带在身边。
瑛瑛总要提前适应这些。
他希望她狠心、果断、自私、决绝。只有圈养笼里的金丝雀才会每天无忧无虑地歌唱,可这种短暂的快乐取决于主人的心情。他绝不允许,皇妹变成那样的人。
“瑛瑛,以后无论是谁挡你的路,就杀了他,用那把我送给你的七星宝刀。”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实在令人费解。谢静姝疑惑地抬头问,“什么叫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是指,包括皇兄在内。”
谢静姝叹气,“哥哥,你又在开玩笑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宰相尉迟无晦率先下跪行礼,“反贼已死,圣上薨逝,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即日登基。”
随后,跟在宰相身后的陆将军及一众官员俯身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喊得很整齐,跪得也很整齐,谢静姝闻到一股权势味道,这种味道就像是热血淋在苍白的冰雪上散发出的冷腥气,没将权势捏在手里的人会觉得害怕,将权势握在手里的人会上瘾。
腿软了,她如今还受不住这样多朝堂大臣跪拜在面前。这样强大的气场她根本压不住。
侧目看向皇兄,青年储君长身玉立,龙章凤姿,俨然一副天生的帝王之相。
皇兄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她为臣妹,或许也该行跪拜之礼。
可正当她要行礼时,胳膊却被皇兄扶住。
“小心,雪夜地滑,别摔了。”
这般温柔的话语,令她只得站在皇兄身旁。
直到青年储君冷声道“平身罢”三字时,跪拜在面前的朝臣将军才低着头起身。
眼前忽然一亮,她在人群中看见个熟人。
陆昭亦在看她。
可四目对视之时,陆昭却很快收回目光,在陆将军的监督下,忠诚地在新帝面前垂下头颅。
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了,陆昭今夜披甲,眉骨出多出一道疤,大概是前些日子为了给她争道理与人斗殴所致。
她站在皇兄身侧,与陆昭却相距甚远。垂首的动作令她猛然发觉,她离皇兄的近是各方面的近,离陆昭的远却是各方面的远,而且是越来越远。
纵然与陆昭成亲又如何?他们只不过是夫妻而已,二人间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却与皇兄共同承担着罪恶。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然后又以协助谋反的罪名处理了一批之前的传谣者,贬官、流放、斩首,不到三天便处理得干干净净,整个皇宫,除了尉迟无晦所占着的那块阵地,全部大换血。
开春后,谢静姝再没听到一句流言。
三月过后,宰相尉迟无晦上奏,呼吁新君尽早立后,充裕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三月代三年守孝期已过,近来大周更换君主,突厥屡犯边境,陛下应早立后,先稳后宫,才好稳住前朝边境。”
尉迟无晦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能完全架空新帝才对。可是,他的算盘竟然还是落空了,这个他一手辅佐上位的新帝已然培养出一批自己的势力,达到能与他分庭对抗的地步。
必须尽早做出打算,否则非得被新帝卸磨杀驴不可。
谢檀弈对此奏却道:“朕有一妹,朕常忧心其后半生幸福。先帝定皇妹与陆三郎婚约在十二月初,宰相定要同意先将二人婚约提前,待其成婚后,朕方可安心立后。”
于是谢静姝的婚期就这样被提到了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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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麟元年四月,妙仪公主出降。宫中手艺最为精巧的女官为其盛妆。
脚蹬翘头云履,下着绛红齐胸长裙,上穿青绿大袖襦衫,外着缠枝葡萄纹金半臂,搭两条红白印花披帛。
穿戴整齐坐于梳妆镜前,三千青丝挽惊鸿髻,面颊敷粉,眼周匀红,拂云眉,点绛唇,眉心贴金钿,颊侧再描两弯斜红,最后戴凤冠,簪花钗,插角梳,持团扇半遮面。
整套装扮下来足足耗费两个时辰,天不亮便起来梳妆,等装扮完后,已经日上三竿了。
谢檀弈今日告假群臣,早早地过来,看着皇妹从素面到盛装。
“吾妹出嫁,为兄帮你点面靥吧。”
谢静姝点点头,放下团扇将脸凑过去。
女官躬身退出里屋,心中不由疑惑,这到底是嫁妹妹还是立皇后?
谢檀弈点得很细致,嘴唇两边的圆点连大小形状都不差分毫。
他凝望着眼前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此番盛装,华服昳丽却未压下美人风姿,反而为其添彩。
皇妹名字中虽然带了个“静”字,性格做派却与“静”字毫不相关。如今出嫁之日,层层华服压身,凤冠盖下,繁重的礼衣束缚令她举步维艰,所以才变得不如往日好动。
被看得太久,谢静姝心中横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陌生,还是陌生。
皇兄的目光像深渊一样,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深渊吸进去。
以前皇兄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不像是在看自己将要出嫁的妹妹,反而像是在看爱而不得的情人。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长长指甲用力掐了掐手心,谢静姝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眨眨干涩的眼,避开皇兄的目光,去瞧翘头云履上的刺绣。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时间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水漏才只往下滴一滴水,谢静姝却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抬眼向上望去,皇兄仍在看她。她的所有小动作皆一览无余地落在皇兄眼里。
温柔的目光溺出水,她要被淹死了。
谢静姝大窘,只好扯着嘴角勾出一个笑,“皇兄是舍不得瑛瑛?”
少女笑时,嘴角的朱红面靥向上扬起,如牡丹般华丽动人。
谢檀弈这才放下手中用来点面靥的小竹棍,垂眸淡然一笑,“不舍又如何,难道我说不舍你就不嫁?”
这话让她不由觉得悲伤,仿佛出嫁是一件错事。
可她终究要嫁人,哥哥也会娶妻。倘若一直留在宫中,妹不嫁,兄不娶,还像什么话?她不曾听说过天底下有这样荒唐的兄妹。
不久前她才深刻地体会到,阿娘嘴里所说的,被人戳脊梁骨是什么滋味。
回答不上来皇兄的问题,谢静姝只好往后退一步,重新以团扇半遮面,在皇兄面前转了一圈,引开话题问道:“好看么?”
“好看。”
谢静姝没看皇兄,将脸埋在团扇后,“该出去了。”
“皇兄送你。”
谢檀弈一直将她送到仪仗车辇前。
众人见新帝现身,纷纷垂下头颅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