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玟与沈修慈,两人皆着一身素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尤其是朝玟,今日的她精心打扮,宛如秋日里的一抹亮色。
那名正在抚琴的青年,虽然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但仅在一个抬眸的瞬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了朝玟的身上,以至于手下一颤,弹错了一个音符。
然而,那人的演奏经验颇为丰富,错音之后迅速调整,琴声很快恢复了流畅。
朝玟正与小二交谈,并未察觉到琴声中那一丝细微的错音。
沈修慈站在朝玟身边,不动声色地掀了掀眼皮,冷冷地朝抚琴的青年看了一眼。
……
小二领着两人往二楼的包厢走去,一潭池水环绕着楼梯蜿蜒流淌,几尾金色与红色相间的鲤鱼在花团锦簇中嬉戏,灯光照射水面,似银河般波光粼粼。
由于庭岚公子在一楼的中间,上楼的期间,那个隔着珠帘抚琴的身影,一直在他们的视线里。
沈修慈开口询问:“你经常来这里听他弹琴吗?”
小二走在前头听他说话,后背哆嗦了一下,那嗓音轻飘飘的,像是裹了三丈雪,冻得人脖颈发麻。
朝玟微微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稍作回忆,本能地含糊其辞:“也不算经常……”
小二在心里默默补充:的确不算经常,只是隔三差五的,就来这里坐一坐。
沈修慈问罢,便不再多言。
朝玟低头向下看去,只见庭岚的指尖轻盈地拨动着七弦琴,他的乌黑长发被绸带随意束着,发丝垂落,如同柔和的笔触划过地面。
他的琴声温润柔和,每当她醉酒后昏沉之际,听到他那悠然的琴音,总能在琴声的余音中,安然入睡。
琴声本为寻觅知音而奏,然而朝玟每次听他弹琴,总是睡着,醒来后不知该讲什么的时候,又总是与他谈论琴曲。
朝玟听不懂他的琴,还不懂装懂,她心中总有些愧疚,今日难得清醒着,正好庭岚也在,她总是要来捧场,给给面子。
很快走到了包厢,朝玟坐在位置上,对那小二吩咐道:“把你们这最好的饭菜都端上了。”
那小二喜笑颜开,知道这一尊财神请进来请的没错,连忙答应了下来。
他匆匆离开,不一会儿,便带着满满的托盘回来,将香茶与精致的茶点一一摆放在桌上,还特意配上了新鲜的蜜瓜。
朝玟随手赏了小二一些散碎银两,然后递给他一包银子,叮嘱道:“把这个交给庭岚。”
小二乐呵呵地接过,应了一声,将银*子揣入怀中。
朝玟继续说道:“他出身贫寒,你们应当多加关照。他独自一人在下面弹琴,一弹就是一整天,那双手不得弹得酸痛?”
“姑娘这是误会了,我们老板娘对他可是关怀备至,从未让他受过任何委屈。”小二解释道。
小二并不了解沈修慈的底细,便贴近朝玟的耳边,低声说道:“姑娘前些日子未来,他可是问了几次。今日与老板娘商量了几句,便主动提出要出来弹琴,老板娘说他是为了庆祝中秋,是他自愿的。但究竟是不是为了中秋,这就不得而知了。”
小二说完,便端着空盘离去,临出门时,轻轻关上了包厢的门,将外面的琴声与喧嚣一同隔绝。
朝玟神色微怔,回想起前段时间与庭岚相处的经历,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啪的一声,门被一道看不见的气给推开了,惊扰到朝玟额前的碎发向后飘了飘。
沈修慈动手之后,语气平静地说:“既然他是专门为你弹奏,那你便安心的听,不必在意我。”
琴声清晰的传进朝玟的耳朵里。
那旋律依旧是温柔的,仿佛清泉流过心间,朝玟此刻却感觉有几分不是滋味。
“庭岚是个很好的琴师,可惜,我不是他的知音。”
“我不过是醉酒之后,想找他的琴声当安眠曲,那个时候就算是听着弹棉花,我也会那声音觉得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沈修慈冷声道:“既然是每每酒后为你弹奏,他也未必想和你当知音。”
朝玟也领到了他的那一层意思,叹气:“谁曾想会这样呢?”
沈修慈直言:“既然无意,便该拒绝。”
朝玟果断起身:“也罢,我这就找他去说清楚。”
沈修慈却叫住她。
“他既然未曾挑明,你又何必亲自去解释,平白让他心伤。”
沈修慈继续说道:“今后避而不见便是。”
朝玟觉得有道理,已经离开椅子,又坐了回去。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不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叫我以后怎么面对他呢?还是去跟他说清楚吧。”
沈修慈反问:“他从未明确表露,你打算如何开口?”
朝玟顿时语塞,愣在当场,又坐回了椅子上,苦恼扶额。
沈修慈提议:“如果你实在想要和他说明白,不如让我去替你开口。”
朝玟疑惑地看向他:“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沈修慈淡然回答:“就说,你我是夫妻,叫他不要再心存妄想。”
“不行不行,你这也太直接了,而且他不知道我有夫君的。”
沈修慈冷笑:“他现在知道不就行了。”
朝玟摇头:“不行,你说不妥,我说也不妥,都不妥。”
朝玟站起身来,正准备走向门外,却恰巧与小二撞了个正着。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朝玟刚才送出去的钱袋。
朝玟问:“你还没给他吗?”
“庭岚公子说,他不要,让我再转还给姑娘你。”
“他为什么不要啊?”
“他说,他与姑娘相识,姑娘帮了他许多,过往的已然足够了,今日姑娘既然有人相陪,还望姑娘珍重,不要再喝闷酒。”
小二传完话,便转身离开。
朝玟默默坐回椅子上。
沈修慈轻声问:“觉得伤心?”
朝玟摇摇头。
“我只是没想到,我们在这争执这么久,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是吗,应该只是认清现实了而已。
沈修慈想到上楼前,那人投来探究的眼神,以及拨弦时,略微颤抖的手,沉声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也知道这个道理。”
朝玟并未看见沈修慈看到的那些,叹气一声:“看来,以后应当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沈修慈:“这样也好。”
朝玟:“什么也好?”
沈修慈:“免得你听见他弹琴,又要喝闷酒。”
朝玟轻笑,指正他道:“你说反了,我分明是先想喝酒,才想要听人弹琴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喝酒是因为喜欢吗?”沈修慈追问:“那为何那人会说,你喝酒是因为心情不畅?”
朝玟:“……谁还没点烦心事了。”
她举杯痛饮,是因为总是梦到过去,她想要一醉方休,将那些过往的回忆一并淹没。
加上对未来的迷茫,不知何去何从,酒就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
天下之大,独有她没有家。
……
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来,香气四溢。
沈修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朝玟也饿得不行,没空说话,埋头干饭。
待朝玟吃得差不多,沈修慈突然打破了沉默,淡淡地对她说:“今后若再饮酒,我陪你。”
“你陪我?”朝玟不信的反问。
她笑问道:“你怎么陪我?”
毕竟,他明天就走了,什么时候能再见,还是未知数。
他坚定道:“同心印为引,你叫我,我就来。”
朝玟身体后仰:“……你该不会是想要重新和我结血契吧?”
沈修慈目光真挚:“可以吗?”
朝玟婉拒:“如果是想陪我喝酒的话,不必了,我觉得这个印记就这样挺好的。”
可他其实不止是这个意思。
“你昨天说过,我们要重新开始,那这道印记为什么不能让它恢复如初?”
朝玟沉默片刻:“你让我考虑一下。”
关于这道印记,朝玟想要认真对待,因为这不仅仅是印记这么简单,这还是一道婚契,是她和沈修慈夫妻关系的证明。
若沈修慈恢复了同心印,一旦被人发现,必将引发争议,将他推至风口浪尖,同时也可能将朝玟卷入风暴之中,这对他们两人都不利。
朝玟想要避免这种麻烦。
所以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沈修慈身为仙域的主人,谁又有这个资格和胆量去查他?
重新结血契,也不是不可以。
但朝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世界中去,在这个世界还要呆多久是未知数,重结同心印,就相当于重新和沈修慈成为了夫妻。
这一次,她要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即便只是在书中,朝玟也不想这么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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