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又因为这几乎坚定的想法而惊讶。
她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公道，做到这个地步。
只要能让执行官和天道的所作所为被监察者察觉，她甚至可以付出她的命。
可是，她真的只是因为想要公道，所以才不顾一切？还是因为……她只是想要保护他？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朝玟想到这里，头脑懵了一瞬，就如同突然置身于水中，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可是很快，她的头就被从水中托了上来。
她的听觉和感官重新恢复，可这也让她意识到，她的生命正在倒数，思绪已经逐渐混沌不清，根本无法彻底分清这二者在她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也许也没必要区分比较。
一边是她的爱人，一边是她自己。
如果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她不能承受的。
沈修慈和赢，都很重要。
朝玟身体在向下坠落。
同样也是被击中后坠落，不过是下坠，不停下坠，落地，最后失去意识，整个死亡的过程，和上次应该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这一次，她却在下坠的过程中，落入了一个怀抱。
沈修慈接住了她。
她轻轻的，轻轻的落下，就好像一片羽毛。
沈修慈把她小心的抱在怀里，调整到一个最能让她感觉舒服的姿势，朝玟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在充斥喉咙和鼻腔的腥甜气味中，闻到了一抹凌冽的新雪的气味，让人安心。
看来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她没有坠落下去。
那是不是说明，这一次，她不会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朝玟缓缓眨了眨眼，有些惊喜，想要对他笑一笑。可是刚一张开嘴，温热的血就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流了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收回笑容。
哦，看来这次没有什么侥幸，她的确是快死了。
沈修慈快要崩溃的眼神，搂住她颤抖不已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要慌，听我说……”
朝玟努力说出一句话，眼前恍惚了数下，她不得已定了定神，感到那种力竭之后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些了，才尝试着继续开口。
多亏沈修慈接住了她，让她还有时间和他多说几句话。
她从来不会抒情，因此也不想说什么临终遗言，沈修慈已经够难过了，她不想把氛围搞得太悲情。在加上她对死没什么恐惧，因此也不需要悲情，只想在最后的时间，做一个交代。
“天道最后的攻击，很不一般，它如果再用那个攻击你，要躲开……千万不要硬碰。”
她不清楚那明亮又充满毁灭性的光束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天道再故技重施，无论是谁，都抗不过那光束的攻击。
沈修慈应了一声好，朝玟觉得他这么好说话，是觉得她要死了所以在哄她，于是更认真的说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我说不许你死，你就不许轻易的死……否则，我所做的一切，就都白做了。”
沈修慈在她说话的时候，小心又仔细的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像是想要擦干净她嘴角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
他动作温柔细致，可是表情却极度悲伤。她说出来一句话，他的眼神就暗淡一分，到最后暗淡无光，脸色苍白，他看着比她还要虚弱痛苦。
他点了点头，可朝玟知道，他已经不想活了。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变得担忧，沈修慈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朝玟看见他笑，伤心的掉起了眼泪来。
“我知道你不想答应，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也不想临死的时候，还这么自私。
可沈修慈把他的命和她系在一起，太重，她承受不起。
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可以寄托的东西，她希望他能找到除了人之外的精神支柱。毕竟人真是太不可靠了，即便她上一秒还暗自发誓一定会做最能依靠的那根浮木，可谁能想到，下一秒她就只能躺在他的怀里，奄奄一息？
即便这对沈修慈来说会很痛苦，可是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得到痛苦，才能慢慢改变。
沈修慈擦干净了她脸上的血，又为她擦眼泪，答应她道：“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好好的活着。”
朝玟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又不自觉的吐出一口血。
沈修慈看着怎么都擦不完的血，像是在经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他闭了闭眼，睁开眼后，自欺欺人的轻声道：“你不要再说话了，我已经稳住你的魂魄，你不会死的。”
是吗？可是……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朝玟本来觉得有些话没必要说，可是看着沈修慈这样，又觉得必须要说些什么。
可是要对他说些什么呢？
朝玟的脑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糊涂过，她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又好像无比沉重，眼皮困倦的需要她十分努力才能保持抬起来。
遗言该怎么说呢？
是该说出遗憾，还是宽慰生者？
朝玟脑子一片浆糊，她想了半天，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说遗言。
她只能凭借本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朝玟迷茫道：“你说，如果我们早点说开，是不是就会除了这一个月之外，我们还能有好几年的时光，能好好相处？”
“别说了”他低垂眼眸，声音哽咽，“别说了……”
沈修慈还在用灵力帮助她稳固魂魄。
朝玟却让他合上手掌，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想……看你笑。”
沈修慈挤出了一个笑容，朝玟却不满意。
她想在最后看一眼他真正的笑。
“还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吻。”
那天在学宫的庭院里，他和她单独相处，笑得很好看。朝玟发现他就像她伸手触碰的那株植物一样，外表裹了层冰层似的银霜，只有触碰后，才发现那只是绒毛。
可惜，她还没有触碰过沈修慈的绒毛。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连亲吻都没有过呢。
她想要碰一碰，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沈修慈吻了吻她的额头，想要让她松开手，继续为她治伤。
朝玟手却不动，沈修慈也不敢挣脱。
他听见她不满的说：“亲吻才不是这样……”
朝玟松开他的手，指了指她的唇。
她的指尖在抬起来的一瞬间，仿佛要消失了一样变得透明，她的眼睛，也无力的眯了起来。
她没力气说话了，眼神却期待又催促。
沈修慈用她想要的表情，微笑着，温柔的吻上了她的唇。
朝玟先是感受到凉，接着便是温暖。
轻柔的触碰，让她感到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
沈修慈亲了一下，看到朝玟闭上了眼睛，就害怕的结束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不只是手，她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
他无限惶恐的叫了一声朝玟的名字。
朝玟眼睫颤了颤，醒了过来。
她愣愣看着沈修慈说。
“……我爱你。”
和死亡近到一定程度，她突然头脑又变得清醒了起来，无比的清醒。
她发现她之前错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想要保护的人是沈修慈，那么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在她的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她爱沈修慈，就如同爱她自己，所以两者衡量的时候，才会让她难以比较。
她之所以不顾一切，只是因为她也爱他而已。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刚刚让沈修慈对她做了什么，有些好笑。
怎么死到临头，她最惦记的居然只是一个吻？
但还好，沈修慈还活着，关曦就不会赢。
他也会听她的话，不会自寻短见。
这样，她也没有遗憾了。
朝玟微笑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一直以来，做了这么多，坚持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回家。
听说，人死之后，肉身消散，灵魂中的思念，会化成风，化成雨，化成自然中的一切，去代替她，见到最想见的人。
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的话……
朝玟带着惦念，带着真诚又小心的祈望，闭上眼。
请带她回家吧……
她好想回家，好想再见一面……爸爸妈妈。
沈修慈眼睁睁看见她嘴角挂着笑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化作了一阵风，那具逐渐透明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彻底消失了。
……
关曦看着朝玟消失的无影无踪，骇然道：“她这是死了？”
系统道：“外来者失去系统的死亡方式就是这样，身形和灵魂都全部消散，失去来处，也就自然没有归处。”
“可惜，沈修慈没死，最该死的人还活着，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朝玟的死是一个曙光，关曦重拾了希望，又势在必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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