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您这要吃人的眼神,生气啦?那你可知,就算你们下场更凄惨,我也不会为你们掉一滴泪……”
阎月觉得奇怪,长宁难听的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以景王的脾气,竟然一句斥责都没有?
白尘见她贼兮兮的模样,从后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干嘛呢你?”
“嘘!”
阎月回身捂住他的嘴,然而里面的人已经听到动静,喊了声“谁在外面?”
阎月没得躲了,只好敲敲门说:“长宁,你跟王爷如何了?我来看看你们。”
“你来啦?”长宁很快拉开门,脸上的笑容较之前相比,多了些真心实意。可那真心实意的开心欢愉,又带了几分癫狂之色。
长宁引着她二人到里屋,阎月看到口歪眼斜的景王,瞬间明白为何景王没有斥责了。
他大概气疯了,眼白的地方此刻满是猩红,歪斜的嘴角不断淌出涎水,已将肩前的衣裳湿濡了大片,嘴里不断发出吼吼的声音,表达着无能的愤怒。
长宁笑着解释道:“爱妻病逝,父亲伤心过度中风了。想来他与华荣琴感情深厚,大概往后余生,都将瘫在这见方的屋子里,独自思念亡妻了呢!”
阎月深深地叹了口气,长宁笑容立止,转而质问道:“你觉得我做的不对?这是他们的报应!我没错!”
她眼中涌上泪意,声音进而哽咽:“你看到了,我娘她,我娘她……凭什么他们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我娘要变成厉鬼……”
阎月问:“你可知,你将面对何种后果?”
长宁语气决然:“这些本就是我想做的,是我娘替我承受了!我对不起她,也没什么能为她做的,化作厉鬼、恶鬼又如何?就算永堕地狱,我也绝不让他们好过!”
阎月道:“可是,你的身体就是她的一部分啊!”
长宁怔住,茫然地抬头。
阎月继续说:“你是你娘十月怀胎孕育出来的,你的身体、血肉,几乎都源自于她。她不惜化作厉鬼、为你承担恶业,就是想保护你、保护她在这世上最珍视的孩子。”
“你若真想为你娘做些什么,那你最该做的事,就是替她照顾好你自己。”
“不论她与景王的爱恨纠葛如何,对已经逝去的她来说,那都是上一世的过往了,她放下了。记得她昨日叮嘱你的话吗?”
阎月不知道她是哭得太凶没听见,还是没听进去,又帮忙重复了一遍。
“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搭上你的一生。”
长宁捂住脸,呜呜哭出来,又问:“我娘亲她……会如何?”
阎月上前揽住她,学着先王妃昨日的模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你娘与景王、华荣琴之间的事,很难评判孰是孰非,判官们也要讲道理嘛!她被阴差带走时留了话,她说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再叙母女缘分。”
长宁哭着问:“会吗?真的会吗?”
“怎么不会?你们此生缘分未尽啊!”阎月笑着说:“所以你一定要过得很幸福,若她这次转世投胎做了你的女儿,可就换成你保护她了!”
她的笑容和语气都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长宁抹着泪,紧紧咬着下唇,重重点头。复而又说:“月姐姐……对不起……先前……真的对不起……”
阎月笑容淡然:“没事,本天师大人大量,怎会与你计较?不过……”
长宁双膝跪地,诚恳道:“天师让我有机会与娘亲相见,得知娘亲一直在身边,更让我知晓自己做得那些糊涂事,长宁感激不尽!不论天师有何要求,长宁定倾尽全力,报答天师!”
阎月笑得贼兮兮:“不至于不至于!但你爹给我的金疙瘩、翡翠如意那些,你可不能收回去嗷!”
白尘与阎月离开,见她喜上眉梢的样子,忍不住问:“金疙瘩是什么?”
阎月环顾周遭无人,窃窃得意地炫耀道:“冥神金身像!”
第82章 老夫少妻1
◎人生短短数十载春秋,能活明白什么?◎
华荣琴身为景王继室,即便长宁授意葬礼低调,但王妃该有的风光和体面也依然有。
长宁因阎月的话,把双眼哭得像两只粉桃,倒叫来吊唁的人纷纷感叹:“长宁郡主与她这位继母的关系,果然如传言一般好。”
曹管家也被迷幻术模糊了记忆,只当自己是做了个梦。他一无所知地跟阎月唠叨,说他曾担心华荣琴过府后会害长宁,没想到这些年,华荣琴对长宁是真的好,说视如己出也不为过。
或许是华荣琴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对长宁关爱备至,将一身所学全部教给长宁,更在长宁及笄时,将她过府带来的嫁妆,分出大半添到长宁的嫁妆里。
曹管家说,长宁如今落落大方、行事周全,小小年纪便将丧事操持得这样好,离不开华荣琴的悉心教导。可惜老天无眼,景王府原就人丁稀薄,如今死得死、病得病,好端端的勋贵人家,气数就要散了。
阎月不胜唏嘘。
或许华荣琴对长宁的好,带了些讨好和弥补的意味,可惜整整十年,终究不过是相互折磨。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母女,无论怎样粉饰或修补,也隔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齐昭阳小声说:“华荣琴当时还未过门,并不知先王妃准备了上吊的戏码,她送长宁吃食玩意,纯粹是想讨好小姑娘而已。你说,长宁是不是因为自责、愧疚,才会如此仇恨景王和华荣琴,以此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是又如何?”阎月并不在意,“别忘了,她当时不过是个年仅六岁的小姑娘,面临着父亲移情别恋、母亲自缢于眼前,你想让她背负着害死生母的包袱活下去不成?”
她叹了一声,“这些年她过得够苦了,如今还得知生母魂魄为护她化作厉鬼,更因她豢养的狐仙,惨遭拘禁和驱使。你看她哭得那样,估计肠子会悔青了。经此一遭,想来她后半生都不会再做什么糊涂事了。”
齐昭阳不解:“为何我感觉,你对她格外宽容?”
“我对所有人都很宽容。”阎月轻声道:“人啊,只要想清楚要做的事,敢于承担的后果就好。我只是怕长宁失去娘亲时年纪太小,还没想清楚就草率决定一生。”
齐昭阳并不认同:“可华荣琴从未害过她和景王,对他们父女俩也算是尽心竭力了。宽容长宁,对华荣琴是否有些不公平?”
阎月道:“不论华荣琴是真心情系景王,还是单纯想脱离苦海、过富贵日子,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被继女仇视、失去孩子、遭恶鬼纠缠,也是她该承受的后果。我阻拦过,但她命数已尽,我也无力回天。”
她话音一转,又问:“再有,先王妃宁愿化作厉鬼,也要替长宁承担恶业,拳拳爱女之*心,我实在不忍她愿望落空。而且长宁性情并不差,我劝阻长宁,也能让景王瘫痪在床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齐昭阳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一家人,是非善恶难以评断,阎月居然尽可能地顾到了每个人。
作为黑白分明修行者,他自幼受的教,便是非善即恶。这些年他自诩满身浩然正气,降妖除祟,无往不利。
可认识阎月之后,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鬼祟纠缠于人,多是有缘由,善人也会做恶事,是非黑白的界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齐昭阳问:“既然善恶界定难以评断,那日后我该如何行事,才能不出差错?”
“我哪知道?”阎月咯咯直笑,说:“人生短短数十载春秋,能活明白什么?我只知道,少介入别人的命运,便可少背负别人的因果。”
齐昭阳扫量她,“那你还干涉景王府一家?”
阎月继续笑:“也正是因为人活短短一世,怎么做都可能会错,那索性就凭心而为,痛快就得了呗!”
齐昭阳脸色不大好,阴阳怪气道:“这话不像你说的,倒像那个白尘会说出来的。”
阎月耸耸肩:“的确是他说的,但我也深以为然。人活短短数十年,死后却有大把时间呢!管它对错,努力过得精彩一些,死后才有得琢磨。不然做鬼多闷呐!”
没等齐昭阳回应,阎月耳朵尖,听到曹管家邀宾客留下用饭,立即跑走:“开席啦!”
齐昭阳无奈地笑笑。
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阎月这么个只活眼前的人,却能把每一天、每一刻都过得随性自在,轻松快乐,又是何道理呢?
阎月迎面碰上白鹭豹:“诶,吃席啊?白尘呢?”
白鹭豹乐呵呵应道:“尊上不喜人多,管家在他房里摆了一桌,我来请您过去。”
阎月果断拒绝:“人多才热闹啊,我就喜欢人多!你也别回去了,咱就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吃吧!”
“这……”白鹭豹迟疑地问:“那尊上还等您跟他一起吃呢,咱不过去,尊上那如何交代?”
阎月瞄到远处姗姗来迟的齐昭阳,灵机一动,抓过旁边的王府丫鬟说:“姑娘,麻烦你转告齐仙师,就说白公子叫他一起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