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见他们速度虽然不快,却也稳稳当当在往回游着,倒是听了劝,只是焦急地盯着江面,眼泪不断往下掉。
终于,何峻回到了岸边,见他抓住岸边人递去的长竹竿,白尘这才卸了力。
谁料他刚收回手,何峻与那小姑娘就猛地一沉,吓得白尘连忙又托了一把。直到二人被拽上岸,他才彻底松了口气,呼吸都有些发急。
小姑娘双目紧闭,小脸早已被冻得青紫。何峻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发出微弱、破碎的求救声:“快,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白尘再次施放妖力,在那小姑娘的身上裹了一圈,小姑娘咳着吐出水,扎到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何峻闻声却突然掩面,以额触地,放声痛哭起来。
跟着何母的男人将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何母抱住何峻,拍着他的背泪如雨下:“峻儿,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何峻力竭虚脱,阎月不忍让何母搀着踉踉跄跄的何峻,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家。
作为四人里唯一的男子,背何峻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白尘头上。
白尘心中腹诽,老子使了那么多妖力,也很累的好哇!可他又不愿南青和阎月帮忙搀扶,只好不情不愿地扛起何峻。
何母干活利索,进门就煮了一锅姜糖水。跟着何母那男子,给何峻换了身干衣,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发丝。
何母把姜糖水递给何峻,何峻没接,反而抓着何母的手,落泪道:“娘,是妹妹……”
何母没反驳,只是点点头:“好,好。俊儿快把这碗姜糖水喝了,驱驱寒……”
何峻听话地接过姜糖水,依旧坚持道:“母亲,真的是妹妹!”七尺男儿说着,眼泪吧嗒啪嗒落下:“我游过去时,已经要力竭了。可我带着那小妹妹往回走时,明明是逆流,却比游过去时还要省力!”
阎月偷偷看了一眼白尘,白尘得意地挑挑眉,喝了口糖水。
“娘,您没看见,那小妹妹是自行飘在江面上的,就好似,有人托着她一般!”
“好好好!”何母给他擦去泪,哄道:“快喝,把姜汤喝完再说。”
何峻喝了两口,眼泪砸进碗里,又问:“娘,你不信我对不对?可我说的是真的!”
“我原也不敢信,可在我抓住岸上人递过的竹竿时,那力量突然没了。我手滑没抓稳,所以一下子就沉下去了,还没等我使力,那力量就又把我拖起来了!娘,是真的,我没骗你!”
何母光是落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信。”
阎月突然发声,让何峻愣了愣。
她为不引人注意,特意没穿黑衣上街,此刻开口自我介绍道:“我是半年明月茶楼的东家,你可以相信我。”
“就是你妹妹在帮你。她想告诉你——”
“这次你终于救了她。”
第57章 兄妹2
◎他还救了曾经的自己。◎
何峻受了寒,本就有些发热,在听到阎月这番话过后,又失声痛哭了一阵,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何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却一再跟几人致谢。
“我今日一早没见他,就想着他又来这儿了……他还是放不下……”
阎月掏出帕子,递给何母,何母颔首接了帕子,却哭得抽噎说不出话。
她身旁的男子叹道:“俊儿这孩子性格良善,就是心太重了!当年的事,实在不怪他。”
原来,何峻的确是因为妹妹才变成这样的。
二十年前,何峻十岁,妹妹八岁。正逢年节,小孩子都爱凑热闹,在家待不住,何母便让何峻带妹妹来买两条鱼,备着年节吃。
何峻买鱼的时候,眼不见的功夫,妹妹不知何时跑到了渔船船头。许是风大,又或许是船身不稳,身子一晃便掉进了江里。
虽说水边长大的孩子都会游泳,可何峻年纪尚小,江水又寒凉,终究没能救回妹妹。
待渔船将妹妹的尸首打捞回来,小小的人儿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直到何母和丈夫赶到,何峻还愣愣地跪在妹妹尸首面前,见到父母才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之后何峻大病一场,险险救回一命,便有些痴愣了。
说是痴愣,却也不是傻。只是性子变得沉默、木讷,原本活泼爱笑的孩子,总是垂着头走路,也不爱跟人打招呼了,说话做事总是慢半拍,似乎需要反应一会儿。
郎中说他是被吓到了。
何母痛失爱女,又险些失了儿子,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在意孩子变得痴愣?依旧精心呵护着长大。
只是从那年开始,何峻每年临近年关,都会来江边乱转。
想不到,还真的叫他遇见了今日的事。
四人各自捧着一碗姜糖水,听着何母讲述何峻的事。那男子独自在厨房,叮叮咣咣忙活,没一会儿就端上了一盘菜,一再邀请几人留下吃饭。
阎月正推拒着,又有个五旬上下的人,搀扶着一个脚有些跛的人,急匆匆闯进院子:“慧兰!大哥!峻儿如何了?”
“峻儿没事,只是受了些寒,喝过姜汤睡下了。”
何母先安抚了二人,又介绍阎月等人说:“这是将峻儿送回家的好心人。多亏他们帮忙,否则单是靠我和大山,峻儿怕是还要多受一会儿冻了!”
何母给阎月介绍那跛脚的人,说:“这是我丈夫老何。这位是吕海,刚刚照顾峻儿那位是吕山,他们是兄弟俩。”
楚枝惊叹道:“还真是双胞胎,长得好像,但是个子不一样高,胖瘦也有区别。”
何母微微一笑:“看来诸位早就听说过我。”
南青连忙转圜:“坊间传言,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我们不会当真。”
何母又笑了笑,说:“无妨。外人如何说,我们不在意,日子是自己的,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何母本名施慧兰,十六岁嫁给吕山,的确三年无所出。
吕家穷,给大儿子娶了施慧兰,小儿子吕海就娶不上媳妇了。婆母不甘心白花这钱,以休弃威胁,逼着施慧兰跟小叔子吕海也睡了,想着只要能给家里传宗接代,就不算亏了。
未成想,还是没能怀上个一儿半女。
婆母便当是施慧兰不能生,临终之前,逼着儿子赌咒发誓休了她。
施慧兰被休弃回了娘家,娘家觉得脸上无光,对她也并不待见。来探亲的姑父,便对双十年华的外甥女动了歪心思,强/暴了她不说,还以为拿块碎银子就能哄住她。
施慧兰接连受挫,不愿再软弱下去,闹着要去见官,想让衙门将姑父这个禽兽下大狱。
谁料姑父给她爹娘拿了些钱,家里人便全拦着她,她姑母还说若是非要见官,就是把她这个姑姑往死里逼!
她闹得动静不小,村里人不少都知道她被她姑父侵犯了。
施慧兰没想到父母、姑母以死相逼,不许她报官。她觉得自己是活不了了,一个弃妇,又遭姑父欺负了,名声彻底完了。
老何当时走街串巷卖盐巴、油之类的日用杂货,施慧兰拿着自己做的布鞋,想跟他换一包砒霜,说够药死两个人的就行。
老何这样的贩夫走卒,消息最是灵通,自然知晓施家出的事。他不敢给她砒霜,只劝她别在意那些名节、闲话,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老何给施慧兰讲了他自己的故事。
他出生丧母,少年丧父,娶了两任妻子,都没几年就死了。村里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克死爹娘、又克死两个媳妇,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变卖了家中房屋薄田,来到临江城外,找了个村重新置业。如今有三间房、三亩薄田,平日贩卖写杂货,日子过得也挺好。
老何说,若施慧兰愿意,他可以教她从哪进货、去哪能多卖钱,做个挑货郎,总能养活自己。施慧兰突然觉得活着也没那么可怕了,便跟老何走了。
本想好好学,做个女挑货郎,回头赚钱开个自己的铺子,谁料却意外发现,她有了身孕。
是禽兽姑父的种,施慧兰并不想要。
老何劝她孩子既投奔她来了,就是一场子女缘分,别当孩子跟那禽兽有何关系,这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施慧兰因无所出被休弃,难得有个孩子,很快被老何说动了心,却还是担心孩子日后被人指指点点。老何便说,*她若不介意,就让孩子认他为干爹,往后他给孩子撑腰。
施慧兰觉得老何是个好人,虽然年纪大了她十多岁,但二人往后相互扶持过日子,总比她一个人强。老何原本害怕自己克她,可施慧兰说她不怕死,也想让孩子姓何,把他当亲爹。
二人就这么草草成了婚,生下何峻。
老何真心把何峻当儿子,就算后来自己的女儿出生,对何峻的态度也没有半分改变。加上夫妻俩都勤快,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幸福无比。
转折发生在何峻十岁那年,女儿落水溺死,何峻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