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汇宗老人,是跟着大黑来的。
大黑是流浪狗,茶楼开业后,客人时常剩些点心之类,阎月便收起来喂给大黑。
大黑每每吃完就径自离开,她也没当事儿。直到那日,大黑好好趴在路边等吃的,有个手欠的过路人,不知从哪受了窝囊气,朝大黑发泄怒火。阎月听到狗的惨叫声出来看,那人才慌不迭跑路。
大黑腿折了,郎中给它绑好腿,说这狗老了,估计没两年了。
阎月为避免它在遇到那样手欠的,想把大黑抱回家养着,不想大黑愣是瘸着条腿,生生从门缝下挤了出去。
幸好周霖看见了,喊起阎月。二人跟着大黑来到一处老房子前,看到了翘首以盼的蒋汇宗。
蒋汇宗是个鳏夫,成婚没几年,夫人就去了。他也没再找,就这么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了一辈子,唯养了大黑这么一条狗作伴。
都说狗也就活十来年,他与大黑同吃同住,养了足足十五年,没想到最后先于大黑而去。
他放心不下老伙计,一直守在大黑身边。
大黑每日白天出去找吃的,吃饱了钻狗洞回到这老宅子。
之所以钻狗洞,是因为蒋汇宗无儿无女、也无来往密切的亲戚。他的老宅子已经被衙门锁了,就相当于充公,一段时间后无人过问,便会被衙门出售给下一家,补贴当地税收。
蒋汇宗得知老伙计被人打断了腿,心疼得不得了,便求阎月收留大黑。
阎月是没意见的,可大黑根本不跟她走。
蒋汇宗说大黑喜欢在他的被子上睡觉,阎月想大黑或许喜欢熟悉的味道,翻墙进去抱出了一卷被褥,可大黑还是不跟她走。
周霖说,大黑或许是能感知到蒋汇宗就在它身边。阎月便让蒋汇宗跟着她走,大黑果然也跟上了。
就这样,蒋汇宗和大黑一起住进了阎月家。
阎月家里本来也挺空的。东厢留了客房,齐昭阳有时会来住两天,西厢作为厨房和沐浴的房间。倒座房有三间,因难见阳光,阴冷不适宜居住。
但刚好鬼不喜见光,阎月便让周霖住进去了。
她将倒座房的门、窗都被仔仔细细封好了,里外两层厚厚的黑布帘子,一点光都不透。屋里放着周霖的牌位,油灯从早到晚不间断点着,每天早晚还会帮他点上两柱香。
周霖只占一间倒座房,如今,蒋汇宗和大黑占据了第二间。
而三间东厢房,齐昭阳用五张符换得其中一间的常住权,阎月把第二间指给楚枝。
“你若不害怕,就住这间吧!”
第30章 半盏明月2
◎半吊子就别捣乱了啊!◎
蒋老是个性格温和慈祥的老人,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没想到死后反而要带着老伙计,住进一个姑娘家,还要受人家香火。
蒋老很不好意思,于是总想“力所能及”的帮帮忙。
他干不了什么,只能兢兢业业地转动身体,带起一点风,帮阎月把院里的灰尘、落叶卷出院子。
后来打更人找上门,说从外头路过,被兜头洒了一身!
阎月顶着“随意往围墙外倾倒垃圾”的罪名,被打更人足足训了一刻钟。她拦不住勤快的蒋老,只好让他把灰尘、落叶卷到一起,方便她扫进簸箕就行。
楚枝容入得很快,短短几天已经适应了院里灰尘自动归位,炒熟的花生有鬼帮忙去皮。即便听不到周霖和蒋老的回应,她也能自顾自说上一通,给小院增添不少活力。
唯一令人发愁的,是楚枝这个“说书人”的身份。客人们果然不认,生意更加惨淡了。
阎月又辞了个小二,只留一个沏茶加水的,每日收工后亲自动手跟楚枝一起收拾卫生。
蒋老跟着发愁,那日想到了这个季节栗子结了果,让阎月去打野栗子回来烤,给铺子增加新品。阎月觉得天冷了,添个热乎乎的烤栗子,没准真能增加客流,于是按照蒋老指的地址去了。
眼瞅要入冬了,天黑得越来越早。
阎月背着刚打得一麻袋栗子回城,跟周霖讨论着怎么用栗子吸引客人,谁都没留意身后。
阎月道:“咱就烤熟了,往桌上一端,香味四散,我就不信他们不点!”
周霖觉得不行,“栗子壳多厚啊!那客人剥得手疼,下次肯定不点了,还是一锤子买卖啊!”
“说得对!”
身后突然传来认同的声音,吓了阎月一惊,连周霖这个鬼都弹跳了一下。
他皱眉斥道:“什么人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真没礼貌!”
身后的鬼裹着绫罗绸缎,三十出头的样子,双颊丰润,一看就不是病痨穷鬼,。他躬身行礼道:“在下沈学舟,偶然听到二位讨论生意之事,忍不住想加入探讨一番。”
周霖皱眉道:“凑什么热闹你……”
阎月却觉得对方一看就是个富户,说不定有好建议,于是打断周霖追问:“你懂做生意?”
名唤沈学舟的鬼语气谦逊,语气与表情却带着骄矜的自信:“区区不才,正是容山沈家的二公子。”说罢还特地强调了一句:“容山城沈家,你们听说过吧?”
阎月摇摇头,实诚回答:“没有欸!”
沈学舟笑容僵住,幸好周霖听说过,“容山沈家?容山巨贾沈家?”
沈学舟极有涵养地笑笑:“正是。”
阎月瞬间瞪大眼睛,遇到救星一般连忙说:“好汉助我!只要你能帮我把生意做红火,我定帮你了却心愿!”
“在下并无心愿。”
正在阎月以为他要拒绝时,沈学舟却晃了晃手中的扇子,说:“但十分乐意效劳。”
沈学舟住进了阎月家第三间倒座房。
这位沈家二爷总是拿腔拿调,周霖不大喜欢他,蒋老倒是一贯好说话,从不挑人错处,宽以待人。
他一进半盏明月就指指点点,说这里不行、那里得改。阎月奉为御令般,满满记录了*三大张纸,沈二爷又来一句:“这间铺子根本就不适合做茶楼。”
他让阎月把栗子剥壳取肉,做成栗子酥饼呈给客人。
可店里如今只剩一个斟茶倒水的店小二、一个说书兼打扫卫生的楚枝,再无其他人了。阎月剥栗子壳剥得手指头疼,烙了满满一锅栗子酥饼,却没有什么客人点,还不如她的酥糖卖得多。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礼拜,阎月看着单子上需要置办和更换的物件,有些怀疑人生。
“你确定一间茶楼需要挂名家字画?”
沈学舟理所应当道:“那当然!既然你死活不肯改成酒楼、客栈,那便只能将这里打造成临江城最为高雅、最有格调的雅致之所。高雅之地,自然要有知名大家的字画镇场,用名瓷装点……”
“等等等等,”阎月忍不住打断他:“那你知不知道,你列出来的那些名家字画、名家瓷器,都快够我把这条街的铺子买下来了?”
沈学舟毫不在意:“没办法啊!这条街实在偏了些,客流稀少。你若想把这茶楼,做成全城百姓追捧的名楼,必须要这样做!介时,不知是这一城,或许全国各地都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你还要留下他们的墨宝……”
“我的意思是!”
阎月再次打断滔滔不绝的沈学舟,压制不住怒气吼出声:“若我有这么多钱,何必还开茶楼呢!”
随着最后几个字吼出,手里数页纸张、册子和毛笔同时砸向沈学舟。幸而沈学舟是鬼,只是被那些东西穿身而过,并没有实质伤害。
即便这样,他还是习惯性抱头躲了下,复而讨好道:“别发火啊!那你想要生意红火,我这不就是在帮你想如何把生意做红火。你若有别的要求,我再帮你想想嘛!”
阎月本以为上天眷顾,天降富户来助她扭转乾坤。
事事证明天上不会掉馅饼,周霖说的没错,这个沈二爷好高骛远,理论东西一大堆,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的。
蒋老还替沈二爷说话,说或许是沈家家大业大,所以沈二爷习惯用富户的方式去做生意,心是好的,只是他的方法不适合半盏明月这个小茶楼。
阎月一想也是,那醉香楼老鸨留下的钱,置完宅子后虽然还剩不少,但以沈学舟的用法,就是杯水车薪了。算了,大概她没有这个命吧!
她送沈学舟走,不想却是“请鬼容易送鬼难”。
沈学舟是新鬼,刚死将将一年,愣是说自己没有心愿,更没有执念。他要死要活地扒着阎月家大门,要求再给他次机会,他一定能挽救茶楼。
阎月没见过这种无赖鬼,也不忍心把齐昭阳给的符咒用在他身上,没办法,只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按沈学舟说的,特地跑去隔壁容山城,去接沈学舟的一位“亲传弟子”。
距沈学舟说,他这个徒弟做事认真、踏实,会算账不说,行事更是干脆利落,事情交给她,能放一百个心!由他的小徒弟来执行他的计划,一定会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