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不假_壬树晴【完结】(70)

  时崇答,“我洗的是冷水。”

  “你自己一个人洗的?你的手好得差不多了?”

  “肯定自己洗,刚刚让你帮我,你说你没空。”

  “……”

  李莱尔无视他的玩笑,跨进门,往深里走,走了一半发现时崇不见了,扭过头去,“不睡觉吗?”

  时崇跑到李莱尔的身边,主动牵住她的手,得意地看着她,“阿姐说,只有一间房。”

  “那一起吧。”李莱尔跑到时崇身边,两只手圈绕他的左手臂,挑衅他道,“反正我们是夫妻。”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铺,时崇的体格光躺在上面就占了一半空间,他掠视一眼地板,“要不我睡地上吧,只不过现在十月份的天气半夜可能会乍凉,我的手臂……”时崇话说得委婉,表情却是志得意满。

  “那老公,您睡上面,我睡下面?”李莱尔拽着枕头要往地板丢。

  时崇迅速抢过枕头,“我们两个挤一挤就好?欸你刚刚叫我什么?”他笑出半声,也给吞回喉咙里去,假装不在意。

  “哎我刚刚叫了什么吗?可能是你听错了吧。”李莱尔从时崇手中抽走枕头,扬起的长发扫过他的手指。

  “你的头发没吹干,就要睡觉吗?”时崇拉住李莱尔的手。

  “我好累啊,想先睡觉。”李莱尔使劲撒开时崇的手,没想到他抓得更紧了。

  “我帮你吹,不吹干的话会感冒的。”

  时崇牵着李莱尔坐在书桌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吹风筒,对着空气先调好档数,他勉强伸出右手手指遮挡风口测试温度,风渐渐热起来,左手持着风筒朝李莱尔半湿的头呼呼呼地吹干,右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乌发。

  李莱尔看起来是真的困了,她面对时崇不停打呵欠,眯紧了眼不住点头,下巴一顿一顿,最后一下刚好把脸砸在时崇迎上去的小腹,就这么靠着不走了。

  见她疲困到打盹的样子,时崇的心瞬时软化了一块。

  持续吹了二十多分钟,风筒按键推灭的瞬间,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他有点不习惯,这个世界纯粹得只有他和她。

  窄窄的一张床,刚好容纳时崇和李莱尔肩并肩平躺的宽度。为了不摔下床,他们两个只好都侧着睡。

  数次艰难翻身,时崇最后还是转向里面,盯着李莱尔的后脑勺发呆。

  窸窣一声,李莱尔将将转过身来,他立马闭上眼睛。

  眼皮外泛起微微凉意,李莱尔对着时崇的眼睛吹气,“你睡着了吗?”

  “睡不着。”时崇睁眼,李莱尔得逞地笑了,眼珠是干净的黑,是阵法,要将他完全吸进去。

  他敞开双手,凑近李莱尔,“兔兔,抱抱。”

  李莱尔钻进他怀里,他克制不住自己,亲昵蹭她的脸,直到她被逗得咯咯笑,说,“胡子,胡子,好扎。”

  他才松开她,继续用他的眼望进她的眼里。

  李莱尔继续施咒说,“我爱你。”

  他就此彻底成为她的一味药引。

  医她也医自己。

  纸糊的窗户挡不住如水的月光流淌了一地,时崇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与李莱尔对视了一瞬,便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心里有很多爱,然而不用再全部掏出来给对方看了,此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算,此刻他们就是全世界。

  隔天一大清早,李莱尔睡到阳光晃到脸上才醒,蒙眼一摸隔壁床位已经是空了。

  她掀开门帘走出房间,隐约看见时崇半个身影,他正站在庭院中央的直立洗水池旁,另半边身子被围栏外伸进来的茂密树枝挡住了。

  她朝外每移一步,垂下来的绿叶枝条帧帧往左拂去,时崇的脸也寸寸明朗起来,他手里握着剃刀细致地刮青茬,光洁的下巴慢慢露出,对着镜子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容里全是太阳光的味道。

  “你要看我到什么时候?”时崇两手撑在白瓷台面上,微眯起眼, 懒散得像豹子早已瞄准可得的猎物般,瞳孔通明地锁定镜子里的李莱尔。

  李莱尔盯着他瞧,一时入了迷,情不自禁地说,“你和十几岁那样还是没变,还是那样好看。”说完才觉得这话语气怪的很,像是结婚了几十年的夫妻才会说的话,立马打岔,“我们今天出去外面逛逛吧。”

  时崇听见李莱尔说的话,愣了好一会儿,周身扬扬的气势被她削成无棱角的圆,心还是按捺不住地窜动,是胸腔里的兔子正在欢愉蹦跳,兔子每每往上跃,长而软的耳朵就顶住他的心脏,毛绒绒的,痒痒的,好像有数根手指在挠。

  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躲进柜子里,明知道大家早已玩累了各自回家,他赌气坐在里面,坚持不出来,预设大家发现他失踪了的自责表情,乐开了怀,他靠幻想别人对他的愧疚感度过漫长的等待。

  橱柜木门下方的细长空隙漏进光线,他细细清数,眼见颜色渐渐从熟杏黄滤筛成鼠灰,父亲、母亲、后母、仆佣、所谓的朋友一个都没来过,熬到后面直接撑不住了,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他是被身上的手机消息震响,以为终于有人想起自己了,接起电话一听,“时崇,今天晚上你们家的生日派对我能进去吗?保安把我拦在外面了,虽然我忘记带邀请函了,但是我们是朋友对吧。”

  薄片手机里,彩带啵地一声爆裂,宅子里的欢呼如海浪翻涌,生日快乐四个大字无限拉抻,直至断裂。

  “时崇,我进去啦,不用你啦。你爸爸和阿姨让我进去了……嗨,你是时崇的弟弟对吧?我见过你,我是他的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按下挂机按钮,吵闹被收进匣子,世界又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时崇曲起腿,后背依靠在木板上,橱柜里黑漆漆的,光亮被吞没了,像密闭的蚕蛹,而他是躲在里面还未发育完全的怪胎。

  有时他也会极端地思考,是不是他死了,他们才会向自己投来一缕目光,即使是冰冷至极的。

  再转念一想,那真是便宜他们了,他死了,他们巴不得高兴呢,又少了一个碍眼的东西。

  接受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人能真正爱自己的真相,时崇觉得好多了,手臂一推准备跳出橱柜。

  没想到门自动开了,一束尖锐带棱的月光跟着开合的门板翻进来。

  “你好厉害,藏得这么深,大家都说认输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嘞。”李莱尔两个爪子扒在门板后,像久居圆月的玉兔跳下凡,光彩溢溢,可那眼珠子却黑得过分诡异,与她的脸蛋气质不符,闪着几分野气,不像是从天上来的。

  时崇不理她。

  她还紧跟在他后面絮叨,“这么看,我们才是这场游戏的赢家,只有我们走到最后。”

  闻言,时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而李莱尔就此撞上他的下巴。

  两个人各自吃痛着捂住自己的额头和嘴唇。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完美的人吗,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准确无误地贴合到心里的缺口。

  李莱尔是流动的水,可以被不同形状的瓶子装载,也可以被蒸发,成为点缀天空的彩云,硬邦邦的拳头冲过去,她轻飘飘地散了,一回神,她又聚成新的形状,百毒不侵。

  他不得不承认时力说的话是对的,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一个没有缺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晚的时间,他不相信会有人会愿意来找自己,如果有可亲的家人、有一起可以玩得来的朋友、足够丰富的课外活动,他这么一个边缘玩伴,足以被撇至脑后。

  除非只有一种解释,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

  畸形的怪胎。

  同类之间的臭味相投而已。

  这样的思路让他很有安全感,后来知道李莱尔需要钱,他更心满意足了,反正他有很多钱,唯独没有一点爱。即使她给的爱是假的,吃进肚子里仅能填饱虚空而已。

  一开始他对她不做任何期待的,慢慢的她竟引他频繁自我怀疑,如果是假的爱,会有人愿意持续十几年吗?现实里分离了,梦里还撕咬着他不放,会有人愿意莽撞地跋山涉水,同临死境?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也不会有现在的他了。

  就算是有所图谋,也该计算效率。

  十几年,所有人都往前走,爱新的人,做的新的事。

  而他们仿佛还站在原地,装作互相厌烦的样子,还在吵你喜不喜欢我这样幼稚的架,一点也不成熟。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响指,李莱尔的个子不断拔高到二十多岁的样子,可他还是看不出她的脸和小时候的有什么区别。

  “你在傻笑什么?你从我上山那天一直这样盯着我笑,我害怕。”李莱尔两手捏紧拳头,束在胸前。

  “我笑得不好看吗?”

  “比你哭的时候稍逊一筹。”李莱尔用手指捏出手势。

  “胡说,我什么时候哭过。从小到大,我从不在别人面前哭。”话一说出口,时崇联想到那一天,李莱尔说她爱他的全部的时候,他被她牵着鼻子走,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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