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崇立马联想到她一路找过来的不容易,心疼地抱住李莱尔。
谁知道她挣脱他的怀抱,突然清醒过来,很快抓住他的左臂,“是不是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快上到顶楼。”
两个受伤的人儿相互搀扶着蹬上窄窄的小梯间。
李莱尔之前摔了几胶,走得不那么快,但还是尽力保持速度。时崇将她揽过去,“你可以抱住我的手臂,我带着你上去,这样不会太累。”
“好。”李莱尔的右手环住时崇空出的左臂,也只是使了三成力倾到时崇身上,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无论如何,都要多靠自己一些,方才是上策。
终于爬到顶棚,两个人累得瘫坐在地上。远处起伏的群山像是长画卷里的风景。假如此刻不是洪灾爆发的现场就好了。身处广阔无垠的大自然背景下,李莱尔越觉得自己的渺小,他们的爱与恨无限稀释在浑浊的水层,极端的恨意随着水流与泥沙一起被漂滤,只余下至纯至真永恒的爱还遗留在河床底,等太阳光出来晒一晒,又是金灿灿的。
她微扬起下巴,等待救援,等待雨雾散去,她总有种感觉,他们不会死的。
时崇这时侧着身,挨着她的肩膀,“你为什么爱我的?”他有许多关于爱的问题亟待解决。
李莱尔犹豫了一会,缓缓道,“说不出来,从很多个瞬间、很多事情喜欢你,一件件叠加起来就越来越爱你了。如果硬要问我爱你哪里的话——”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出神,舌头不弹动了,柔情似水地望着他。
时崇最受不了李莱尔这么看他,勾人的眼神总会挑起他内心深处吻她的欲望。
可这次,是李莱尔主动地,吻他的眉毛、眼窝、鼻梁、嘴唇、心口……
“我爱你的全部。”她轻轻地朗诵,念一句的极短极优美的诗。
而他是她最忠诚的听众,配合给出反应,眼睛扑闪着掉下一滴泪来。
第60章 终章 相濡以沫
“我有很多很多钱,你陪我玩好不好。”
李莱尔的手心猛然一沉,粉藕色玻璃瓶被塞到怀里,她用一只手臂圈住圆瓶,空出另一只手拨开木塞子,粗略一看瓶颈里全是用红色纸币折成的兔子头,没有交易多次的金钱腥味,是簇新的纸张。
“好多可爱的兔子啊。”大太阳底下,李莱尔高高捧起玻璃瓶,光线擦过曲线拐角,洒落到地面是一弯窄细的彩虹,五彩缤纷。
“这些够吗?不够我还有。”时崇收起平时在男孩子里不可一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贿赂李莱尔。
“谢谢啦,我好喜欢这些兔兔头。”
李莱尔两手紧紧将瓶子环绕在怀里,打量个不停,还时不时将脸贴到瓶面,一双软眼眨呀眨,满心欢喜的样子。表演完这一套,她将脸掩在玻璃瓶后,偷偷观察时崇的表情。
果然,他很受用她拙劣的把戏,卷而长的眼睫毛高兴地朝天空直翘去。
拎着瓶子回家,李莱尔压制蹦跳的脚步,用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地上楼,关上房门,她将瓶身安放在床铺上,摇晃着小腿,双手杵着脑袋发呆。
时崇的手工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折纸兔子要么耳朵缺了一角,要么两颊的肉陷进去。她将瓶子掀了个底,沙拉一声,兔子头灌满了几字形瓶身。
这得用多少张人民币做成的?
李莱尔知道时崇不缺钱,只是拿钱当做摆设。她也学着他把钱当摆设。
喜欢和时崇玩,不是因为钱。她所钟爱的,只贪图他身上有着张扬的刺角,尖锐分明,她没有的那一种。
李莱尔是混沌飘忽的烟霭,全靠工匠李斯萍的创造,才有了自己的形状。她总为自己内里空无一物而迷茫,李斯萍给塑的金身她不喜欢,要自己找个偶像一点点捏出自己的形状。
就这样,时崇是她最初挑中的仿品。
“你们不是一类人,别玩在一起了。”李斯萍斜眼睨着书柜最顶层的折纸兔子瓶。
“一类人,什么才叫一类人?”
“就是我们家的条件和他们家差太远,你和他在一起玩,会让我和你爸爸被街坊说闲话的,本来就烦了。”
李莱尔比其他小孩早熟,一眨眼就知道母亲的言下之意。
刚上小学登记名字时,不少同学七嘴八舌问她,“你爸爸姓陈?为什么你姓李呀?难道你还有另外一个爸爸?”
陈明河是入赘进李家的,代袭传统服饰行业的友邻个个友好可亲,大家都在此扎根百年以外,是真正的远亲不如近邻,改革经济一如惊雷在西门街炸开了花,人人有机会乘上发展快车,然而道德观念的鞋跟却被街上的石障别住。
时家一绝骑尘,迅速转型为国内服装行业大亨,早早跨出西门街的方寸之地。李家不如时家,后面也渐渐没落了,但在手工刺绣这一块名声依旧斐然。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的这样,小的能出息到哪里去。”
意思是说李莱尔和陈明河熟晓攀附。
李莱尔坚持不理会,照例和时崇往来,可她忘记自己是一块面团,可以任李斯萍揉捏,也可以被其他人的话语所挫弄,某一天时崇对她说,“下一次我来找你吧,这样你就不用偷偷溜进花园里来了。”
“你来找我不方便,还是我来找你吧。”李莱尔低着头,用指尖来回挑拨依附在食指甲床旁的倒刺。
蹉跎到日落,她将兔子递给时崇,拜托他帮忙养一阵。临走时,她听见时崇的父亲说,“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往来吗?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
“我花钱了,用钱交换他们的时间,让他们给我带来快乐。”时崇理直气壮。
“对了。要时刻明确双方的价值,明确自己的底牌是什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羡慕他这种目空一切的气势,于是模仿他当下的姿态,强硬地将兔子要回来。
“不是要让我养的吗?”时崇对她的临时倒戈深觉不满。
“我临时想到有更好的人选了。”
“是谁啊?”
“跟你有关系吗?”李莱尔难得强硬。
她将他视为近似偶像的朋友,而他把她当做交易。
痛定思痛,错的还是她。
抱着兔子回去的第二天,她撑腿爬上书桌,掂着脚尖将手指往上顶,在逾天花板几厘米的位置谨慎地将藕粉瓶子拿下来,递给时崇,里面一张纸币都没动过。
“是不够吗?我还有,你等我……”
“对,就是不够,太少了。”李莱尔趾高气扬。
明明要的不是这些,却不愿说口。
李莱尔想要真一点的东西,因为越假的人,越需要真的首饰装点自己。
她需要真的爱,朋友的也好,师生的也好,要热烈滚烫到手心发热的,要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时崇愿意接近她,也是这个原因吧。可他究竟是误解了。她得到的爱是一团泡沫,是仅供展示的塑料珠花,是为了填平父母自尊心孔洞的一块填补物,经不起考量。
她给不了他完全真挚的爱。
缺口相似、内核相反的人是无法在一起的,光是拥抱就能被对方腹背上的刺扎透身心。
被高中同学孤立时,李莱尔才决定和时崇恢复以往的关系,在一起对抗孤独。她对这段关系不带任何期待,随时做好撤退准备。事实正如想象,他们又分开了一次。
绣坊出于濒临破产的边际,她一边逃课一边摸索着新的发展思路,一年才回五六趟家,前两三次回去陈明河总会捧出一大堆或华丽或素洁的衣裳,附上简单的落款。
时崇是谁?不过他的审美和自己还真挺像的。
李莱尔置之不理,漂洋过海的信件落到她这全部石沉大海。直到第四次,她忙得对付催债人一整天头昏脑热,晚上对照着寄件地址将所有东西统统寄回去,附上文字:您好,请问是不是找错人了?虽然我也叫李莱尔,和您要找的人同名同姓。
过后十几天的某一刻,李莱尔突然被挑动了神经,全身一紧,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谁。后知后觉,那些衣服都是过去翻烂的时尚杂志上的同款,她不舍得买的。这个叫时崇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张模糊的脸闪过眼前,她终于提起兴趣去细看,画面被按到遥控器的关闭键,嗖的一声抖成白色碎片消失了。
从这一刻,她再次对他好奇。
“欸我想起来了,当年你妈想要把你的兔子摔下楼那件事。”
“兔子不是摔死了吗?”李莱尔心不在焉地回应,挥舞着剪刀剖开鱼体,用尖端剜出黏连的内脏,血肉模糊。
“当初,她只是想你听话一点,后面你连续发了几天高烧,她半夜照顾你,还偷偷跑出来哭了。其实她在楼下安了高高的梯子,上面搁一张厚软垫,假装要把兔子扔下去。你妈妈那么胆小的人,根本做不来这种事的。她平时那么凶,只是为了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