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不假_壬树晴【完结】(54)

  两个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是有意来的。

  所有绣厂收回的那天,是李斯萍的忌日。

  一花开后百花杀。

  李莱尔捧着花束放置到李斯萍墓碑前,却发现墓前早已有两束洁白的抗菊,不知道谁放的,抗菊早已枯萎,花瓣都成了干脆脆的一片片,手指一碰就会碎。

  携香摆出几盘糕点,都是李斯萍爱吃的。

  看着是有几个碟子装的,实际是同一种口味。

  李斯萍在吃的方面并不太讲究,喜欢的东西很少,也很挑食,倘若没有陈明河的存在,那么吃一星期的面包也未必没可能。

  她崇尚除旗袍以外的生活简单化,这样才能拥有更多精力投入到事业上。

  这样的习惯从绣坊也一直扩散到家庭,李莱尔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长大。

  李斯萍话很少,一天二十四小时耗在工作上超过一半,而携香话很多,小时候她总举起小手巴巴地等待李斯萍的指点,李斯萍一句话就点出她的问题所在,而阿香反复有无数个问题在等着李斯萍一样,话比缝纫机打下的还要密。

  饶是这样,李斯萍也没有讨厌林携香,反而是在所有同辈的绣坊女孩里最疼爱她一个。

  或许这是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

  李莱尔谈不上天才,小有天分尚且可被外行当做至宝对待,“你太厉害了。”“简直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李莱尔的小聪明被捧得天花乱坠,可她仍然保持谦虚,只有她知道这是对自己的最大诚实。

  “师傅,你知道吗。小莱被那些外国人说是天才设计师呢。”

  阿香还是和以前一样还爱李斯萍聊天,即使李斯萍已经长眠于地下,无法看见李师傅那表面挑剔却又忍不住亲近的神情了。

  “太夸张了。”李莱尔不忍心听下去。

  就好像长大后的自己偶然翻到了幼时的笔记本,抱着期待的心情砸破密码锁,里面的内容竟全是自己天真到不敢直面的呓语。

  那时候的梦想是设想自己十八岁时设计的作品能走上时装秀,以为这是十八岁的掂一掂脚就能够抓到的苹果。

  “还有一点,师傅,小莱现在已经能睡得很好了……”

  阿香还在那絮絮叨叨的。

  李莱尔只是抬头,看着天边的绵云缓缓往一个方向走。

  “你还有什么想对师傅说的?”阿香主动碰了碰李莱尔的肩膀。

  “只说一句就好。”

  想说的话未在李斯萍生前说出,就无意义了,如今要说的这一句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李莱尔凝望着墓碑上那一张张小小的一寸黑色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神情冷冷的,尖锐向下的眼角,淡淡的眉尾,锋利的五官,李莱尔一与李斯萍对视,脑子里自动播放李斯萍的话出来。

  这儿错了,这里,这里错了改过来,还有数不断的啧啧声。李师傅像刮骨刀,刀片并不平整的那种,锯齿状刀面只要轻轻一划拉,鲜血立马凛凛烈烈地淌出。李师傅对她愈严格,欲要掌控她,她心里却疯狂反抗。

  讨厌李斯萍对刺绣方方面面的完美主义,暂时没法在刺绣上赢过李斯萍,只能在完美主义上略做手脚。“完美”让她抄近路的同时也让她误打误撞走上直道。

  李斯萍要她做人如刺绣般的婉约的淑女,这是李师傅毕生未料的心愿,可惜这心愿即使死后也无法如愿。

  “妈妈。”李莱尔难得亲昵称呼李师傅,“我做不到你想象中的完美,但这却是最完美的我。”

  她站起身来给墓碑鞠了一躬,亮澄澄的黑眼珠有种猎奇的美。

  “我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回去的时候,李莱尔给阿香半开玩笑说,“其实我小时候嫉妒过你呢。”

  “其实……我也是。”两位小女儿笑得扭成一团,搀着走出昏暗的墓园,狭窄细长的小道一路通到天边。

  直到天空挂上暗沉的黑幕,李莱尔才进了家门。

  她勾着着淋沥作响的钥匙,扭开四层的实木木门,可钥匙尖还没插进锁口最深处,门把自动转开,熟悉到不为过的脸随着门页吱的一声,一频频揭开。

  时崇正正立在李莱尔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李莱尔记得时崇是不喷香水的,可现在她她总能闻见他身上的冷香的气味,像尖锐松针叶上缀着的那一点清冽的白雪。

  李莱尔和时崇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她不知道眼睛可以放在哪儿,只能乱飘。阔直的肩膀线条是刺绣山水画里天水一色的交界线,白色衬衣勒紧胸脯到腰际呈倒梯形,身姿让人联想到直立的雄壮虎豹。

  “借过一下。”李莱尔直接推开他,挤进玄关换上拖鞋进去。

  客厅里从地板、茶几、沙发都是一堆礼盒。

  不用猜也知道他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李莱尔不感兴趣,看也不看直接跨过去一个又一个礼盒坎,沙发上已经被占满位置了,她拿起其中一个叠到旁边的盒子山上,就此空出一个位置坐下。

  屋子里的陈明河顶开隔热帘,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就等你呢。时崇要不你今晚就在吃吧。小莱念了你有几天了呢,你都有一个月没来过这。”

  李莱尔恶狠狠地抛过去一个眼刀,陈明河没接住,还自顾说下去,“她前段时间还打过去几遍电话呢。”

  “快吃吧,菜都凉了。”李莱尔抢过陈明河手中的餐具,特意放了三份在桌上,筷子、汤勺、碗碟,慢悠悠地摆放工整,刻意不与时崇对视。李莱尔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就是为了冷他一冷,可心里也煎熬地很。她敏锐地察觉到,时崇正在背后一动不动地瞅着她。

  顶着压力布置好饭桌,大小碗各色不一的饭肴也上全了。

  一共有三个人,三个人各自坐在圆桌的三分之一端点处,无论如何都会与另外两个人比邻。

  李莱尔坐在时崇左边,只顾吃自己的。

  “这有一部分还是时崇做的,他本来想做完就走的,幸亏给我留住了。”

  李莱尔正蒙头吃得食不知味,被陈明河这一句噎住。

  嘶格一声,易拉罐被干脆揭开拉环的声音,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贴心递来刚打开的饮料。

  “谢谢。”李莱尔看都没看就接过来,手指碰到对面的手指时自动瑟缩了一下,她才发觉时崇坐在自己旁边有一会了。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凝重,听到谢谢两个字还有手指碰到李莱尔时,才稍微有点情感变化。

  陈明河好像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一直在给大家找话题,活跃气氛。

  “时崇啊,怎么这一个月没见到你啊,就是想联系你也联系不到?”

  “手机摔坏了。”

  时崇云淡风气地回应,话说完后或许又觉得解释得不充分,脸扭向李莱尔的方向,“不是故意失联的。”

  李莱尔故意不理他,伸出筷子去夹盘子里的一块肉,没想到时崇的筷子同时探过来,打在她的筷子上。

  李莱尔将筷子移动到左边,紧接着嗒的一下,时崇的筷子堵住她的去向。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出奇地异口同声,发觉对方反应一致,又默默把脸埋下碗里。

  “怎么这么安静?”

  “只是太久没见了而已。”时崇解释道。

  “一时没找到话题。”李莱尔补充。

  “也就没见一个月吧。”

  此话一出,李莱尔和时崇两个人遂安静下来,不言语了。

  他们都是太骄傲的人,都在等对方低头。

  吃完饭,陈明河两手推着他们出去。

  李莱尔先是来到客厅,僵直坐在沙发这边,时崇后一步跟着就坐在她对面,李莱尔的眼里时不时放出去钩子瞧他。

  两个人中一定会有一个熬不住,时崇就先站起来走出去。李莱尔也跟着下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

  从上往下看,酱红色灯笼一排排挂在商铺招牌附近,这是西门街统一装潢风格,各色布匹店、纺织店、旗袍店俱全,这么一看李莱尔家的绣坊在之前着实不起眼,赚得的大多是熟客,还有故意慕名而来的。

  时崇在楼下停住脚不往前走了,转过身来等李莱尔。

  李莱尔一直跟在他后面没刹住车,脑袋砸在他胸口上。

  不知不觉街灯一路逐渐往那尽头处黯淡下去,差不多是西门街各大商铺快要闭店的时间,往来的人流量也少了许多,一只人影一只人影地昏蒙下去,唯有西门街的末路口,一串念珠似的路障在绣坊电灯的照拂下,莹白地发亮。

  “对不起。我那一天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时崇目光灼灼,望进李莱尔的眼睛里去。

  他的直视太热烈了,像炉灶台上啵的一声扭开的红色莲花火焰,焰心看起来红到发烫样子,舔舐着她的心底痒痒的。

  明明是那么熟的两个人,对视久了竟还会互相发羞,双双从对方的脸上移开眼,一个向上仰着头对街边小店的商铺招牌识字,一个朝着对方身后疏朗的游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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