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莱尔虚浮的笑,时崇意外没有往日想讽刺她的心思,心里莫名的难受。
用烂掉牙的话说,他的心在滴血。
“你家是在西门街那吗?我家就在那。”话说出来,时崇发现要露馅了,她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点。
“你家不是离西门街很远吗?”她脸上写满纯真的问号。幸好没看见他失误漏出来的马脚。时崇松下一口气。
“上我的车吗?”
“没事,我自己走回去。”
开什么玩笑,这里离西门街有几公里,走回去膝盖真的要废掉吧。
“我走了。”他用硬邦邦的口气说,绝不回头的意思。
“再见。”李莱尔伸出小手左右摇晃,仿佛永远只会招手的车载摆件,微笑弧度经年累月不再有丝毫变化。
“我真的走了。”他扬长音调,要让对方别再犹豫。
“再见。”李莱尔却被他逗乐,像小孩扳动泡泡加特林,彩虹色的泡珠毫不留恋在空中轻舞,阳光下一个一个破碎掉。
时崇鼓起腮帮,赌气加速往前驶去,克制住回头的欲望,把李莱尔甩在脑后。
结果还不到五分钟,自行车车头自作主张调转方向将他带回李莱尔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害怕你一个人消失在山里,然后第二天我被当做犯罪嫌疑人。”
“你上不上车。你上不上车。”他骑车绕着李莱尔一遍遍兜圈,李莱尔被困在他的车圈里。
而时崇像被李莱尔用项圈套住,走不了两里地,就被勒住脖子,飞奔到她身边。
意识到这像某种形式的撒娇,他立刻冷脸,拿出他最擅长的这套,“你不上车的话,我就慢慢陪你走回去。”
“行。”
李莱尔两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坐上后座,时崇的心也跟着一沉,是某种快乐因子沉到快要漫出来的程度。
“坐好了。”
时崇将速度保持在之前的五分之一,主要是害怕李莱尔坐不稳摔下去。
“怎么这么慢,你之前不是骑得特别快吗?要超速的感觉。”
“大小姐,我这已经很快了,再快点你负责。”
话说出口有推诿责任的意思,时崇还是谨慎地把握车手,坚决不让李莱尔摔倒的情况出现。
“快点。”李莱尔拍动时崇的肩膀。“再快点。”
“大小姐,犁地的黄牛不带这么催的。”
“可那不是你自愿吗?”
李莱尔恶劣的一面终于展露,时崇牢牢接住。
他们所行驶的路靠近山的这一边,风一吹过,手掌般大小的林叶婆娑作响。
突如其来的劲风正面冲撞自行车,时崇努力摆正方向,恰好瞥见圆形后视镜里的李莱尔踩在车架上,风穿过她张开的双手,黑色的长发飘扬。
她将手拱成喇叭状,“总有一天我要比李斯萍更完美的,让她仰视我。”
李莱尔耀眼得像被人高高供奉起来的神像。
而他是虔诚阖眼,决心追随她到天涯海角的信徒。
对于喜欢的东西,时崇总会偷藏起来,锁在衣橱里,塞到床底下,埋在花园泥土里,自己独占,绝不允许让任何人发现、觊觎。
时崇偷偷望着镜子里明媚得不像话的李莱尔,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这样的喜欢,会拖曳她前进的脚步吧。
李莱尔天生应该属于舞台,闪闪发光受人爱戴,她就是美本身。
而他是设计师,崇拜美,愿为美呕心沥血,成为美的奴隶,为她付出一切。
第37章 I Want you
“莱尔,你好像是故事里面的人物。”
听到阿香这个说法,我轻笑,“好好玩,是什么意思呀?”
“我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说’你,在别人的话里‘认识’你,却很少在接触你时能够了解你。感觉我们像活在不同维度的世界,我看见生活情节围绕你而发生,你在讲台词,你在和其他角色对戏,其他角色也在和你发生互动,我摸得清他们对你的感情,或爱或恨,可我却怎么也靠近不了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好不真实。”阿香给我下了死定论。
所以你呢?你是怎么看的。
对,没错,这里没有别人。
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
我诚挚提问的,就是你。
在看我故事的你。
读到这一句话,半年前的李莱尔她挣扎着抬眼,望向医生询问这份日记的真实性,“这是我之前写的吗?”
医生肯定地颔首,“确定无疑,这是一种非常好的情绪发泄途径,当初的莱尔每天都会写。这本日记已经遗留在我这很久了,既然康复得差不多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日记从宽宽的桌子那边,跨越大洋般漂流到李莱尔这边。
她抓起日记本塞到包包最底层,拉紧锁链。
逃也似地离开。
直到现在。
高跟鞋底初次亲吻地面,天空宿命般浇下一场大雨阻断它们相贴,李莱尔慌忙打开雨伞,小心翼翼抓住狂摆的手柄。借商城透明到反光的玻璃墙照看自己,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一身的狼狈。
李莱尔像被格式化的电脑,脑力精力一切都是充沛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代价是大片大片的记忆就此断线。
“我今年是 18 岁。”
“学妹记错了吧,你今年是 19 岁,而且还有过一段复读经历。”
刚上大学的李莱尔嘴巴张成小小的空白田字格,是小学生默读拼音,脑门急出汗,也填写不了相应文字的空白。
那时她才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年的时间。
不,不只一年。
她好像被世界遗弃。
仍然被世界遗弃的她推开中心城区一家孤僻的便利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李莱尔掂了掂沉沉的包包,黑皮日记本像厚重的圣经,书页泛黄,提起一片片书页像翻动一张张枯萎的枫叶。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面写下许多个彻彻底底的数字 1。她被雨水阻隔,也被外面的车水马龙阻隔。雨水滴落的噪音让李莱尔更快平复心绪。
“我”到底是谁?
李莱尔不敢一口气看完日记,只敢一点点消化。
本子上一天会做三至四条心情记录,情绪不稳定时能达到十几条。大多是类似小说体裁,只看了两三页,李莱尔就皱起眉头。
“她”到底在写什么。
语句不顺畅,缺少主语,前后文颠三倒四。
好在每个时间段发生了什么,倒是挺清楚的。
随意拈起一页,文字立刻让她回溯到某一节心理课。
讲的是“爱情”主题。
下课之前,老师还是照例发下纸张要求大家写下自己认为的爱的定义。李莱尔沙沙沙地在纸上简单写一句话:爱应该要痛彻心扉,愈痛越好。
没想到老师在下一节课只差点出名字批评她了,“这种价值观不可取,我们应该追求平等互利的爱情观。像这位同学的所说的——”
老师故意停下来,深刻地与李莱尔对视,讲出真正深刻的爱情价值观,“这种飞蛾扑火的爱情理念是不健康的。”继而搬出斯滕伯格的爱情理论,力证早恋的荒谬之处。
“不健康”三个字狠狠敲了李莱尔一闷棍。
不健康近乎不完美。
完美的爱自然不存在。
那什么是健康的爱,李莱尔不明白,就像出生就先天失明的盲人,不能期盼她知道彩色是什么样的,盲人唯一见过且熟悉的颜色是黑色。
这是日记吗?
十八岁的李莱尔喜欢置身事外,冷漠地看待成故事里供人讨伐的角色。
晦涩难读,李莱尔合上这块大砖头,又急切打开。她与十八岁前的自己断联,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沟通过往的日记,却发现早已失去当年心绪。
李莱尔总会哄哄自己,再多看一点点吧。
她还要继续靠这本日记重新再活一遍,不了解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怎么行。
刚拿到笔记那一周,李莱尔经常眯着眼听天由命,意外找回十八岁‘早恋’时的记忆。
十七岁的李莱尔出于逆反心理,决定要找个人试验一下关于‘爱’的感觉。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
还是时崇撞了上来。
那天班级集体团建,李莱尔跟风几个同学偷喝酒,明明酒量大得惊人故意装醉,找了借口溜去商城打电动,兴冲冲要跑进去,书包肩带突然被拉住,扭过头去装作自己烂醉如泥。
“李莱尔你在这干嘛?”时崇戏谑地眯起眼,满脸写着‘我抓到你了吧’这几个字。
“上——厕——所来着呢。”她尽量让自己装得真实,扮演方向感不好的不倒翁。
没想到时崇真的相信了,一只手扶住她的右手手臂,也只敢用一只手,礼貌周到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李莱尔暗笑他太傻了,她都自觉演技蹩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