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重要,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既然借了钱,那应该收取一点利息吧。”
“?”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想要这张照片。”
话说出口发觉自己有点咄咄逼人,他又加上一句,“可以吗?”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了,时崇倒车入库,锁车,进入地下室专门设备的电梯,按住自己房间所在的电梯楼层,他努力保持一切与往常无异。
矩形数字电子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格格跳跃。
他跟着默念。
﹣3、-2、-1、0、1……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相片被收进胸口的西装口袋。
心脏的位置。
时崇心跳如麻。
第27章 欲擒故纵
他们的合照实在少得可怜。
时崇想起刚刚在李莱尔家见到的场景。
绣品展柜旁边立着几幅木制摆台,里面填充的是各个年龄段的李莱尔。
趁着陈明河上厕所的片刻,他猫着腰,一笔一划地用眼睛背诵她们的模样。
8 岁、9 岁、10 岁……17 岁的李莱尔。
被我发现了吧。
他张牙舞爪地做鬼脸向他们问好。
等陈明河回来后,他立刻收敛怪诞的表情。
“叔叔,怎么 18 岁以后的小莱没有照片留念了。”
“18 岁啊……忘记了。好像中途出什么差错,那一次忘记了后面就没再继续拍了。”
时崇隐约感觉陈明河在打哈哈,但也没说什么。
他们是在高三的时候分开的,时崇被时力强迫到国外留学,两个人干脆连最后一张集体毕业照都没有。
但现在他至少已经找到一部分他所未知的李莱尔了。
这总能给他带来一种近乎亲眼看见李莱尔出糗的爽感。
他知道李莱尔表面装着和班里的同学厮混在一起,背地里却学得比谁还要努力,搬张桌子在楼道里偷偷写试题。
他知道李莱尔被周围的业余人士称作刺绣领域的后起之秀,给她戴上天才之类的高帽,实际她为了赶进度,一个人默默对着月光穿针走线。
困倦与没由来的兴奋交替袭击,电梯缓步上升的片刻,他也随之合上眼皮。
明明困倦非常,头脑却异常亢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脑袋。
“时崇,时崇。”
“给我坐直起来。 ”
白色粉笔头如失事坠落的飞机在空气中燃出一道抛物线,在他的额头上狠狠一敲。
“能不能尊重老师,尊重父母,尊重自己呀!同学。”
上了年纪的古板老师推了推早已褪色的老花眼镜,“你们当你们父母的赚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时间就是金钱,现在的努力决定未来的命运。虽然现在才是初二,打基础就要……”
有调皮的男同学故意插话,“老师,时崇不用努力的,他们家有钱。”
整个课堂哄然大笑,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笑得人仰马翻。
数学老师人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权威竟被狠狠摁在墙上扇耳光,气得涨红了脸,无论如何也要管制住无法无天的学生,“你们看看莱尔。”
老师拿三角直尺教具往讲台下一指。
李莱尔手臂枕成一个“一”字,腰背笔直,如窗外节节攀升的翠竹。
“人家条件也不错啊,怎么没看人家上课睡觉呢。”
那时候的时崇一回家就要面对沈淑珍和时力的抚养权争夺战,离婚了两年,二人也吵了两年。每当沈淑珍因为见不到自己崩溃到大哭时,时力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样子,任凭沈淑珍如何据理力争、如何声泪俱下,时力冷漠地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破绽,油盐未进,静静坐等沈淑珍自行放弃。
兵者,诡道也。
后来时力向自己传授商场秘籍时,尤为推荐《孙子兵法》。
时崇不解这些四四方方的陌生词汇,时崇就给他举例,“你妈想要你的抚养权用的是‘苦肉计’,而我打败她用的是‘以逸待劳’,这下你理解了吧。”
时崇后来的十几年清楚到不能更清楚地明白这些如噩梦般的汉字。
日夜颠倒、醉生梦死,他连自己的未来会被父亲如何操控都未知,还会管如何白费力气去努力吗?
被夸奖后,李莱尔没有呆呆地坐在原位沐浴老师赞赏的目光,而是装作不好意思的站起身,“老师,时崇同学说不一定一直在默默努力呢,他之前的成绩一直在班级前列的,只不过是……”
剩下啰哩吧嗦的话他没听,直接蒙头就睡,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地反抗老师。
时崇觉得李莱尔有点好笑,她好像有扮演小丑的天赋,天然喜欢滑稽地维持平衡,保证在场观众脸上都能挂住笑。
可他又不是那群会捧她场的观众,不需要她的解释、她的理解、她的同情。
“小崇,你知道‘长袖善舞’是什么意思吗?做生意,就是眼看八路,耳听八方,懂人心,善交际,让人脉为我们所用。”
时力沦陷在自己滔滔不绝的金玉良言里,讲至眉飞色舞,飞升至道家的“超然忘我”境遇。
世界上聪明的人不多,像他如此聪明更是少见。
可惜过满则亏,他的不成器的儿子时崇听到这些至理名言,也只会说,“所以妈妈也是你钻营的一步棋吗?”
讨厌父亲,讨厌一切心计, 讨厌虚伪。
数学课上学到的等量替换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连带李莱尔也讨厌。
《孙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密切观察这位隐蔽性极强、警惕性极高的对手。
每当看见李莱尔向那一堆示好她的男生矜持地露出微笑,人后却冷若冰霜,叫他们“傻子”时,时崇的第一反应是跟着骂那群男生是傻子,其二才是愤怒李莱尔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蠢比坏还要可恨。
连吸引别人目光都不会,时崇在心里为他们倒喝彩。
连他这么讨厌李莱尔的人都看得出来,李莱尔在意的是别人的目光。
真的是蠢的可怜。
每当好兄弟在默默献花时,时崇在奋笔疾书。
每当好兄弟递送情书时,时崇在奋笔疾书。
每当好兄弟当面告白时,时崇会假装路过办公室,告知教导主任操场有大型人群聚集,可能会有踩踏风险,然后回到教室奋笔疾书。
用一枝笔创造一个奇迹,他没做到。
用十几盒笔创造一个奇迹,他做到了。
他的名次已经能紧贴李莱尔后面了。
时崇下定决心,一定要碾压李莱尔。
一定要让李莱尔高高仰起头才能看得见自己。
他讨厌她明明骨子里装的全是傲气和高人一等的自尊心,偏要伪装得是《道德经》里的“上善若水”,时力极其推崇的生意人十大优质品质之一。
当李莱尔说她未来的梦想是和母亲一样成为旗袍设计师,他故意跑去图书馆抱走几部大著头,从头开始打基础。
原本不愿接受家里的服装生意的他竟然愿意静下心去了解头身比例、面料特性、缝纫工艺,在旁人看来是极其不可思议。
只有他自己知道,打败了李莱尔这个精神上的对手,或许他就能拿到打败父亲的不二法门,重新拿回人生掌控权。
高一的秋天,他踏着缤纷的落叶入学省内一所重点中学。
学校生源分为两拨,纯靠成绩和一半靠财力一半靠成绩的。
虽然前面整整两年他都没有在成绩上赢过李莱尔,但至少再次获得了能够同台竞技的机会。
初中时他在学校的名气早早被扩散,因为家境、因为曾经还看得过去的成绩、还是因为脸等什么奇怪的理由,靠近时崇的人如垃圾堆上盘旋的苍蝇,挥也挥不走,索性上了高中隐瞒自己的身份。
家境平平无奇的普通学生时崇与“白富美”李莱尔再次重逢。
他是这个学校为数不多知道她身份破绽的人之一。
他要像苍蝇一样在她身旁绕啊绕,她越摆出嫌恶的表情,他越高兴。
于是千方百计地设计一次偶遇,故作漫不经意地路过她身边,以初中同学的名字认出她,喊她的名字。
李莱尔,看见曾经了解你所有真实情况的老同学,你是否会紧张地直冒冷汗,伪善的假面具忘记戴上,露出獠牙真面目呢?
“时崇也在这所高中学习吗?”
“嗯。”
“真厉害。”李莱尔的眼睛像水晶球,奉承的话一说出口就自动打开开关,里面的仿制雪花簌簌落下。水晶球看起来亮,李莱尔的眼睛看起来很亮。
明明自己也考上了还夸别人厉害,原来那群男生就是这么被捧杀的。
“还好吧,就是砸钱进来的。”他别开眼看向她身后的天空,却又忍不住被她的眼睛所吸引,于是折中看她别在头发上的羽毛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