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山_望山阙【完结】(8)

  周崇山起身越过那满地狼籍:“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罢了,陛下要保的人,作假又何妨?”

  陈崃道:“她姓林,延武二十二年所生之人,眼睛…又生的是琥珀色……”

  见周崇山未语,陈崃咽了咽唾沫继续道:“那年出生的皇室之人有两位,一位是当初逼宫之时已故的湘王之女长清郡主。”

  陈崃脖颈微凉,他仿佛看到手上沾满的鲜血:

  “而这另一位,便是十二年前葬身火海之中的寿光郡主……”

  周崇山步伐一顿,他眯着眼望着廊边滴落的雨水:“长清死于逼宫谋反之时,小也是你我亲眼所见……更无可能。”

  陈崃抿唇微颤问道:“那相爷觉着她会是谁?”

  周崇山长呼出一口气,喉头微紧,周身的压迫之气弥漫着:“总之,与林家与皇室便脱不了干系。本相倒是觉着,她身后之人想要拿她祭旗,想要让她只身搅乱朝中的浑水。”

  “那…相爷以为我

  们当如何?”

  “如今该烦心的不是我们,而是苏沥。林烬野动了他的人,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也绝不可能会让她活着再回到京都城。”周崇山望着远处骤然凝聚的乌云,将天边最后一束光遮蔽。

  第7章 第7章他不敢,他心虚

  镇抚司内,众人皆忙碌着,见到林烬野撑伞而归皆毕恭毕敬行礼。

  诏狱之内,恶臭发霉混着血腥味,方一踏入耳边便充斥着声声凄惨难以入耳之声。

  林烬野行至最里一间,瞧见一人蓬头垢面双眼无神再也没有昨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他躺在床板之上一听见锁链晃动声遽然起身。

  发觉来者是林烬野后,他想起昨日林烬野为他挨个展示诏狱的审问刑具,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刑具之上还残留腐烂的血肉。周瑢顿时畏畏缩缩往角落爬去口中念叨着:“林大人…我当真知错了,祖宗给你跪下了…别别对我用刑。”

  林烬野虚着眼睛笑着抬脚踏上床榻,颇有股浑然天成的江湖匪气。

  她微一偏头手扶着腰间的锁月刀道:“周侍郎,走吧。”

  周瑢一听这话吓得泪水横流,腿软着怎么都不肯走。

  “怎么,还想赖在这儿了?”林烬野攥着他的衣衫将肥头大耳的周瑢提起,也不欲再浪费时间道,“我让弟兄们送你回去。”

  周瑢顿时松了口气,心惊胆战的顺着气。

  直到出了镇抚司才彻底松懈,旁的不知,就那日周相府邸内传出几声惨绝人寰的鬼哭狼嚎。

  林烬野召集北镇抚司众人于堂内道:“明日一早,我将带人前往临安查粮马案,你们留于京城暂听命于何同知。”

  何川是跟随宁义侯自建立锦衣卫之时便坚守在镇抚司内的老人,他赤胆忠心可终归蒙尘十二载。

  听闻方才那一声‘何同知’他已泪流满面跪地道谢:“多谢指挥使大人。”

  “诸位安心,我已将兄弟们的升迁提携均拟好奏折呈于陛下,待明日自有吏部前来告知。”

  众人跪地道谢。

  林烬野道:“如今北镇抚司人手不够,擢考一事我已请旨提前。不论之前的擢考是如何徇私枉法。但这一次,能者居之,不论出生只要通过擢考皆录入。”

  待众人散去后,林烬野见不远处等候的少年郎,纵使一身官服也掩不住他眉眼间肆意流淌着的风流。

  风姿俊雅,少年英气。

  叶舒修长的手拿着一把折扇,朝林烬野走来,嘴角散漫漾着一抹笑:“林大人,我阿兄对你赞不绝口,倒是让我对你愈发好奇。”

  林烬野不自觉拧眉:“好奇什么?”

  周遭空荡荡,叶舒敛起笑凑近她耳畔:“好奇你究竟……”

  林烬野打断道:“叶舒,别留在南镇府司,你如此聪慧当入三司。亦或者,入都察院做一名辩是非、直谏言的御史。”

  少年郎展颜与林烬野坐在青石台阶之上看着斑驳的雨拍打着脚下的尘埃:“我才不去呢,待我下月及冠阿兄为我附字为‘鹤之’,寓意如仙鹤般自由洒脱。我们侯府有阿兄一个撑着门楣便够了,往后我便游山玩水、看大漠孤烟赏海天一色。”

  叶舒见林烬野蹙眉,澄明的眼亮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林大人,你有你的鸿鹄壮志,我便祝你青云直上得偿所愿;我亦有我的山海明月……”

  “鹤之,”林烬野颔首笑中含着泪光,“那我便祝你追风赶月四季常青。”

  叶舒心中骤然被什么击中似的一颤,他别过头避开那一道目光,恰逢雨停天初霁:

  “下月十三我及冠,在此叶舒诚邀林大人前来观礼。”

  林烬野飒然起身离去,冲着叶舒挥手:“必到!”

  ……

  翌日清晨三人特意前往京畿紫竹别院,侍从一见是林烬野欢喜道:“昨日侯爷与先生还在念叨郡主呢。”

  林烬野卸下周身凝结的寒霜冷戾,轻笑道:“师父与老师呢?”

  “在用早膳,难怪,方才让膳房多准备些,想来是料到三位会回来。”

  林烬野在紫竹别院随宁义侯与老师谢忪住了十二载,将她锻造为一柄护住皇室的利刃,让她搅弄风云,推翻棋局在朝堂之上重开一局。

  曲径通幽处,一位白发老者与坐在轮椅之上华发郎君正在用膳。

  宁义侯褚羡挑眉往这方看来:“可用早膳了?”

  “师父安好,还尚未呢,”阿垚朝桌上看去欣喜道,“我可馋这一口酥饼了。”

  谢忪笑道:“老夫猜到你们会回来,特意做的。”

  褚羡望着林烬野眼眸微沉:“小也,你太过鲁莽。”

  “吃你的饭,”谢忪假意呵斥着将手中的玉箸敲在褚羡头上,“昨日你百般叮咛我不要呵斥她,如今人尚未坐下你就开始了。”

  林烬野微扬下巴冲着褚羡轻哼:“还是老师疼我。”

  褚羡摇摇头笑道:“没大没小……”

  话音未落,阿竹便摸上了褚羡的手腕,闭眼细细感受后心思深重看了一眼错愕的褚羡。

  阿竹拿出银针过火后便欲撩起褚羡的衣衫,见褚羡蹙眉:“男女大防,成何体统?回来便好好用膳,谢太师日日为我针灸,怕什么?”

  “行,张嘴。”阿竹人狠话不多,直接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葫芦从中倒出一颗药强行塞进褚羡嘴里。

  褚羡瞪着眼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阿竹:“你做什么!毒杀亲师?”

  阿垚起身添粥:“您老人家就放心吧,我和老大日日都吃她塞的药丸还没死呢。”

  “药味清苦微辛,喉间留酥麻?”谢忪摇摇手中折扇看着阿竹,“千里散,你做出来了?”

  阿竹褪去待褚羡时的松懈,毕恭毕敬道:“回老师,是。”

  “不愧我将毕生之力传授于你,”谢忪满意的望着自己得意弟子,又叹息一声望着林烬野,“你呀,做事莽撞,只身入周府,可想过若是被认出作何打算?”

  林烬野看不清情绪:“我去周府正是为了搅乱他们视听,周崇山对我有怀疑,但我的户籍尚在陛下手中。他若打听到了,便也能顺水推舟查出他潜藏在陛下身边的人。也刚好为我洗脱些许嫌疑。”

  谢忪颔首:“户籍之上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与长清郡主,反而让人不敢信。”

  林烬野继续道:“庆云元年,陛下命三司清斩那几位参与逼宫案的阿舅们膝下子嗣,可又有谁敢说铲除干净了?这桩案子,谁都愿早早了结让陛下安心……”

  老者摇摇手中扇子:“所以你赌的便是周相笃定你已死。”

  “何况,就算他们猜到了,又如何?”林烬野嗤笑一声恨意泄出,“周崇山敢认我便是他当初广而告之死在满天大火之中的寿光郡主?他不敢,他心虚。”

  良久,无人再言语直到褚羡抚上她的头发:“接了粮马案,便是要入临安了。”

  林烬野知道他口中的话是什么意思:“嗯,师父有什么要让我带给他的吗?”

  褚羡眼神露出几分落寞:“我与临安王十二年未见了,他与京中断了十二年的消息,我们之间只怕是再回不到当初在你娘府上那么畅快的日子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轻笑抬眸望着天边的晨曦:在这世上,谁人不是身不由己?我是,阿翎是,云祯更是。

  ……

  辰时三刻,三人纵马离开京城,行五日方抵达临安城。

  临安位于京都西南方五百里,乃是天下第一粮仓,背靠越江,掌管几大粮马道的重要关隘。

  而京中拨粮于北境,需东北粮马道运输军饷。粮马道离临安尚有几十里地,周遭呈山谷地势。

  临安城相较于京都而言别具一番繁华。文人墨客喜好附庸风雅那三俩事儿,大街小巷唱戏听曲儿数不胜数。

  尤其,是号称天下第一楼的花容坊。

  只听名伶自楼上抛下一束绣球直至林烬野怀中:“云想衣裳花想容,公子何不与奴家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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