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野顺着视线看去,瞬间将手抽了出来。
被护卫送出钱庄后,阿垚嗫嚅道:“我方才听到什么纪夫人……”
小也抬手无语道:“打住!那是迫不得已。”
纪翎无奈:“顺水推舟。”
二人异口同声:“懂?”
不远处蹲在树下的百晓通看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后,笑着走来:“想来几位这是办好事了?可要小老儿带着诸位再逛逛鬼市?”
林烬野双手环抱在胸前,晚风吹过拂起朱红的发绸:“你竟然叫百晓通,那可知金老板的铜矿是从何而来的?”
“您大可好好想想,如今朝廷允许开采的只有两个矿,除了官矿还有哪个?”
官矿想来是绝无这个可能,除非康王的能耐能够买通整个宝源局和宝泉局的官员为自己遮掩。
而崔氏的私矿才炸毁了,就算从前的铜币是自崔氏的铜矿产出的,但是如今呢?
不论如何,崔氏的铜矿他们一定要去看一眼。
林烬野是断然不会相信,这轰动朝野上下的铜币案不是她那野心勃勃四舅的手笔。
“对了,”林烬野看着满街店铺里一大半都在售卖各色丹丸,“这些丹是作何的?”
百晓通看向那蜂拥而至的人簇拥这这些丹丸铺子,他声音发冷涩:“自是延年益寿,祛病消灾。”
阿竹嗤笑一声,延年益寿?靠这些东西,那怎么不见这姑苏的老头满大街?
“各位稍安勿躁,这新
出炉的天元丹一百两一颗,出自的是天元楼渡贤大师之手,仅剩三颗!”
此言一出,那铺子再次遭到众人哄抢。
直接开始漫天喊价:“我出一百五十两!”
“三百两!”
林烬野脑中嗡然作响,她拉住百晓通道:“天元楼?这些东西,是出自天元楼?”
“是啊,怎么?大人也想来上一颗?”百晓通眼中的笑陡然变的生硬。
纪翎问道:“天元楼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若是大师炼丹为何坐落于市井繁华之地?若是普渡众生为何一颗丹药居然漫天要价?”
“天元楼,是个……”百晓通眼中悲哀地落下泪,“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道:“天元楼的渡贤大师,炼成天元丹,而这天元丹的的配方其中一样便是…便是…少女的落红血与心头血。”
众人心中一颤,林烬野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天元楼门前,门被关上之时那随风飘起鲜红的裙裾。
原是…那些女子的自由与清白。
她鼻尖一酸,眼睛霎时覆盖上一层朦胧:“这些少女如何来的?”
百晓通笑得格外苍白,他声音颤抖着:“抢来逼迫家人签卖身契。”
纪翎蹙眉道:“竟有卖身契,那为何不去赎回?”
“天元楼抢的可都是平民百姓,赎回金动辄上百两还只收银票…我们这些人家还抵不过达官显贵们哄抢的一颗…丹…”百晓通笑出了声,那笑声悲凉至极。
难怪,林烬野骤然想到方才去金氏钱庄内,那些排队求钱之人大多衣着朴素手中都有着做粗活的茧。
原是为此啊,天元楼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百姓无处申冤便只得想法设法将女儿赎回。
而赎回金过高,便听说这鬼市金氏钱庄可用钱来以一换二,便是如此…可天元楼却只收银票,百姓们便去钱庄以铜币换银票可这地方钱庄察觉铜币是假。
他们便只能在市井之中让**流通,以此来换取真金白银。
可长此以往姑苏乃至整个大晋面上的铜币都成了真假混淆的局面。而姑苏内部的人,已经将钱吃得盆满钵满了。
待户部与宝源局将**送回姑苏时,他们大可再将其融成铜液,重新铸造为官印钱。
而这百姓的血汗钱,就如此被他们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局,还当真是做的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啊!
阿竹愤恨不已:“偌大的姑苏竟然无人管辖?竟任其猖獗行事,祸害百姓!”
佝偻的小老头跪下身子,将自己怀中的一叠银票颤巍这交由高举过头顶:“百晓通跪求几位大人…替我…替我救女…阿桃如今尚未及笄啊大人……”
林烬野背脊一僵,百晓通的话无疑是让她心中向往的清明盛世蒙上了一层灰暗。
她眼中的清明是上位者的,而这层陡然附着在上面的雾是属于这万千平民百姓的。
他们甚至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家人平安。
盛世……
何其不是一场笑话!
林烬野眼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她将人扶起:“钱你拿着,你女儿阿桃我救。”
百晓通听此言后猛地对着他们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林烬野一步步拾阶而上,通过狭长的甬道后,她原以为前方阶梯尽处是光亮。
而上去之后,原来那是又一个黑暗。
而这天下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暗夜寻光而行,可这光…在何处?
第46章 第46章那可是上百条人命啊!……
翌日,众人骑马出姑苏城赶往城郊的崔氏铜矿。
铜矿因炸毁,下面又埋藏了很多无辜而死的人。
崔氏因此,正在找人清理铜矿。
崔氏江南一带的财阀世家,早年便是靠姑苏一带丰富的铜矿而起家。
便是如今的官矿,从前也是在崔氏的名下。当初朝廷可谓是花了大价钱从崔氏的手头将这铜矿收走做为官用。
可现下,崔氏自己的私矿炸毁,当真是外界所传的因工人不小心将蜡烛落地而燃烧知库房油桶内?
今日的天好似在酝酿一场大雨般灰蒙蒙一片。
一接近崔氏铜矿便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飘散的灰尘以及庞然大物被骤然炸毁后的压抑气息。
林烬野骑马与马车并行,她撩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内里靠在软垫之上的人道:“可好些了?”
纪翎的身体中的毒纵使被阿竹清理干净了,但是因身体底子已然被拖垮,又加上长途奔波后未好生休养。昨夜出鬼市后,说着话便忽而往小也身上撞去。
回到客栈后,脸色是病态的白。
被阿竹灌下苦到发涩的汤药后这脸色才勉强红润了些许。
他正欲咳嗽,但一瞧见小也那张沉得吓人的眸子方舔舐一下唇舌尖蔓延开残留在唇上的苦药。
“好多了,不必…”纪翎一顿,感受到肺腑的咳嗽即将呼之欲出。
正逢此时,阿垚忽而喊道:“老大!”
林烬野眼神轻落扫过他单薄的衣衫以及那莹白的肌肤后,方落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双脚一收紧马腹朝着阿垚而去。
阿垚以下巴示意前方道:“老大,崔家人将铜矿封了。”
“封了?”林烬野看向不远处的崔氏铜矿大门之处被贴上了封条。
阿垚随林烬野快马加鞭前往那门处,把守的护卫看向二人后行礼道:“是镇抚司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吧?”
镇抚司众多弟兄们被埋于此地,北镇抚司不可能就此罢休。想来崔氏的人定当也是算准了这个,更何况还有康王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动线,所以这护卫能够此时知晓他们的身份大抵也不奇怪。
林烬野翻身下马问道:“铜矿怎么封了?”
护卫道:“回大人,铜矿前几日意外炸毁,家主如今在让人尽力修缮再将意外被埋藏下面的北镇抚司锦衣卫给寻出来。”
林烬野冷着脸道:“我一直没想明白,我只让我北镇抚司将铜矿包围从未让其进入你们崔氏铜矿为何此次铜矿坍塌居然导致我数百锦衣卫身亡?”
护卫为难之际,内里忽然走出一人,衣着朴素但这料子林烬野看得出来是价值不菲的造物。
护卫立刻躬身行礼:“家主。”
大门被护卫将那封条一角撕开一点,将门打开。
林烬野见如此随性,眉梢轻挑并未多语。她听到身后马车停稳后,回过头见纪翎面色的确因这一路颠簸而苍白。
她眉头轻蹙,睫羽微微垂下一片阴翳。
纪翎见小也眼神之中有些担忧,方唇边凝成淡淡的笑意,递了一个眼神让她安心。
小也别过头,看向来人。
“大人崔某有失远迎,勿怪勿怪。”
林烬野眼神落在门上的封条道:“这封条不是衙门的吗?怎么能随意拆掉?”
崔文怀讪笑着:“大人勿怪,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前日夜里铜矿意外倒塌。这些矿工家里人昨日来我这儿闹了一整日,若非崔某用了点手段让衙门帮忙将此处查封,不然当真是有碍我崔氏名声。”
“崔氏可是大晋巨贾,如今铜矿炸毁莫非还打算不给众人一个交代么?”林烬野口语冷厉,“这矿下还有我北镇抚司锦衣卫,崔家主不向朝中给个交代么?”
崔文怀立刻道:“林大人,此事的确是我崔氏之过,后续这些官员家属的抚恤金我崔氏包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