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野将老伯扶起,本想将钱囊中的银饼都给他,但看到周围青年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后骤然收回了手。
她对老伯说道:“老伯,往后你的菜都送往镇抚司吧。镇抚司都买了,日后若是还缺药便去找镇抚司的人,他们都会尽自己所能帮你的。”
林烬野离开时,老伯对着她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草民王二小,叩谢大人恩典!”
这句话,好似为她注入许多力量,但不知怎得…
她的眼中倏然入了风沙。
那风沙是万千黎明的呼唤与被吃人世道煎熬时的声吟。
她孤身一人所能做的不多,但也希望自己展翅之时能够稍稍平息那围困住泱泱万民的风沙……
林烬野吩咐何川日日盯紧宫中,一旦有躁动立刻戴上镇抚司的人入宫救驾。
走时同镇抚司众人吩咐道:“往后,王老伯会日日来给镇抚司送菜,菜钱从我的分例中扣便是。他是苦命人,若是说他儿子没药吃了,便从我的月银里扣去为他抓药。”
何川道:“大人,我也愿出一份力!”
众人道:“是了,从大家份子
中扣去便是,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
……
翌日,镇抚司三位千户带领人早就前往姑苏城附近探查消息,阿垚与阿竹自是与林烬野同行。
而纪翎则又是只带上了商陆一人,与三人一路。
先是前往紫竹别院同两位老师用了早膳,道别后几分便匆匆赶路离开。
姑苏城离京都便是快马加鞭不停歇都得没日没夜跑整整七日,若是稍有停顿休整便得往十日以上。
更何况,他们一行人有一个拖油瓶小累赘。
纪翎身子不好,就算阿竹给的药日日用着,也早已伤了根本,恢复不到从前那般肆意纵马的日子。
林烬野只得让阿竹与阿垚去前方探路。
小也勒紧缰绳放缓速度撩开马车的帘道:“叶濯死在离京都三十里的郊外,咱们今日便要抵达那悬崖之处,你可受得住?”
“嗯,无妨的。”纪翎靠在那软枕之上,衣衫略微凌乱因盛夏时节便是那吹来的风中都是黏腻的热气。
正午时分,烈日灼灼,因官路宽阔并无什么遮挡的林荫。
林烬野早已汗流浃背,因师父几次三番叮嘱自己要护好纪翎安危,若是纪翎此行有个三长两短自然是要回来与自己拼命的。
因此,这骑马速度着实慢得与行人无异。
但凡恣意纵马还能感受凉风,略微解暑。
纪翎撩开帘子,他皮肤仍旧白皙得如同羊脂美玉,不染尘土半分:“外间着实炎热,小林大人可要上车避暑?”
很快,林烬野入内,看到自己的手背与纪翎的手背形成鲜明的色差。
她瞥见案几之上摆放的案宗道:“姑苏是康王的地界,当初逼宫谋反案中唯独他与颍川韩王全身而退。”
纪翎拢了拢衣衫正襟危坐道:“市面上流通的假铜钱定然是从姑苏铜矿而出,此事与康王撇不开关系。”
“他们的人能够在京都地界上将人灭口,自然是与京都之中位高权重之人有所勾结。”林烬野垂下眸子,她那日在承平侯府中见过叶濯之子。
模样很是乖巧,听话的跪在双亲灵堂前,百里蹲下问他怕不怕。
阿满摇摇头,抚摸着父母的棺椁道:“这是阿满的爹娘,阿满不怕。”
年幼丧双亲之苦,林烬野也体会过,纵使周崇山没死但与她而言她的父亲和死了无异。
但,阿满比她幸运一些。
最起码,他的父母亲都是疼爱他的。
小也记得,叶舒曾说阿满的名字是阿兄所取。
叶濯求的不过是,小满即万全。
只求他平安喜乐顺遂一生,小满足以。
与世人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呢?
见林烬野陷入哀伤之中,纪翎轻车熟路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我们一定能够为叶濯找出杀害他的真凶,为他报仇。”
林烬野望向他道:“不仅为他,也为他心中挂念的众多被**坑害的无辜百姓。”
“林大人心怀天下,是难得的大义。”
纪翎曾说褚羡将她养得很好,便是因此。她昨日行侠仗义之事传遍京都街头,纪翎觉着她同十二年前的他们很像。
可如今,他们都被这官场条框裹挟着,那面上伪装的面具好似装得久了便再难撕下。
他心中万分感慨,眸中骤然聚着一团湮灭许久的火光。
纪行舟抬起手想要朝着那莹莹之火触碰去…
小也正巧别过头望着帘外青山叠峦喟叹道:“我们此行离开京都,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阿舒。”
纪翎蜷起手指:“叶三入都察院,并不能直接坐上他阿兄曾经的位置。你是怕都察院群龙无首之时恰逢群狼环伺?”
林烬野垂下眸,她入朝时间虽短但这短短月余便足以让她参透许多事:“难免之事,都察院位列三司,当初叶濯兄长以己只身为其撑起一片澄明之地。如今叶濯已死,他的手下能有几人还守得住自己的清明志?何况阿舒资历尚浅难以服众,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
“会好起来的。”纪翎不自觉间,心中露出几分对他们的心疼,将手顺其自然地放在林烬野头上。
见她骤然抬起眸子,眉眼间许多不自在。
他感到几分尴尬,清咳一声方将那手僵硬着放下,拿起长辈说教的腔调:“想当初,我们似你们如今这年纪,也曾经历过种种叱咤风云…”
林烬野悄然将位置挪开一寸,她启唇:“王爷不如同我说说康王,当初逼宫谋反案,他与韩王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莫非,阿舅当真相信他是被废太子逼迫才趁外祖病重举兵造反的?”
他沉默片刻唇被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之中好似一点点渲染开当初他们三人凯旋而归时京都城外饿殍满地的场面。
那时的他们是废太子一行人从未料到的变数,不然这天下也轮不到林云祯。
第39章 第39章这不是家吗?
延武二十八年末秋,延武帝驰骋疆场半生换来的是大晋国土万里,也换来他年迈之时身体病痛缠身。
皇太子林云启纵使是皇后嫡出长子却并非是延武帝最为疼爱的皇嗣。若说陛下众多儿女中最为疼爱的便是永昭长公主。
但身为女子对皇位并无任何威胁,**宠正盛的端贵妃膝下所出三皇子林云骆可谓是他岌岌可危太子之位最大的障碍。
得知父皇病重,林云启欲前往侍疾却被帝王以国事为重之由无情拒绝。
可林云骆却能日日侍奉在父皇身侧…
他攥紧了拳头,朝中议论换储之事并无空穴来风。
可林云启深知自己一举一动皆受谢太傅掣肘,难以在此事举兵谋反。
因皇后将太子虎符皆让谢太傅代为保管,可此时,谢太傅家中老母突然过世,太傅才将虎符交还于太子。
临行前,谢忪语气深重道:“殿下如今只需按兵不动,莫要听信奸人谗言,纵使陛下看重三皇子但自古立长不立幼。若是当真陛下动了换储君的念头,都察院御史也不会轻易答应,届时殿下还能以……”
林云启打断道:“老师,您安心归家去吧,本宫自有分寸。”
谢忪离京后,林云启摩挲着手中虎符看见阴暗处披着斗篷而来的人:“本宫等着一天,等了很久了。”
“臣,预祝殿下得胜归来。”
林云启琥珀色的瞳孔里反射着阴险的光芒:“我那几个弟弟可都埋伏在京畿了?”
那人轻笑着:“殿下放心,诸王已潜伏在京都周围,城防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二殿下手中的禁军和三殿下手中三营的人妄想与您抗争,那便是以卵击石。”
林云启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那人潜藏在阴暗中的眼睛:“阿姐与小寿光可平安安顿好了?此事断断不能波及到她们。”
“殿下安心,公主与郡主平安无事。”
延武帝女儿很少,便是到如今能够长大成人的只有永昭一人。
永昭长公主是林云启亲眼看大的,最为懂事可爱,是整个阴冷的皇宫之中难得的温暖慰藉。
如今大局未定,胜败难料,前途莫测,林云启能做的只能保证自己所在乎的人不会被此战波及。
“听闻小黄门传出来的消息是陛下如今已然不省人事,却悄然留了一道圣旨于宫内,殿下若不趁早但凡陛下驾崩圣旨宣出…只怕我们都是回天乏力!”
林云启屏退众人,只留自己于殿内,他秉烛翻找三十余年的人生之中,父皇赠予他的生辰礼。
只可惜,一个小匣子足以,当真算是寥寥无几。
他自小便羡慕诸位弟弟与父皇之间那份父慈子孝的情意,尤其是年年生辰宴上一家团聚在宫中欢声笑语的日子。
可他生来便因是太子入住东宫又因母后是北境王长姐,处处生怕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