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肩上扛起的是整个承平侯府的未来,是父亲的期许,是小妹与侄子阿满的将来。
林烬野看向灵堂处的棺椁不止一个,她忽而步伐如灌铅般沉重。模糊的视线里依稀辨别出那牌位之上写着左都御史叶濯发妻之位。
而叶濯的棺椁因尸身未曾寻到而是以衣冠代之。
这要让他如何接受?一夜之间,最疼爱他的哥哥与嫂子就这般阴阳两隔。
待众人散尽,这灵堂内只剩下林烬野,纪翎同百里去后院看望承平侯。
叶舒跪在两个棺椁前,他泪水低落在面前的火盆里。
很快,那滴泪水便这般被火焰吞噬。
他倏然颤抖着声音开口道:“从前…阿爹最是对我怒其不争,说我没志向没抱负,说我是个只
会招猫逗狗的废物…每次那家法棍子要打在我身上之时,便是阿兄与阿嫂替我辩驳将我护在身后……”
“他们说…说我做自己便好,前路有阿兄为我扫除障碍,侯府有阿嫂照顾,我这一辈子享乐就好……”叶舒忽而撑不住倒坐在地上,他看着那火盆里的纸钱一点点烧成灰烬。
他慢慢抬眸,看见外面风渐紧,穿堂风过将烛火吹得将灭欲灭。
叶舒将酒斟满,对着二人棺椁洒下一杯道:“谢阿兄阿嫂,待我如弟似子,纵我肆意妄为,为我撑起一片清明的天。”
他颤巍着继续斟满第二杯,对地洒去:“谢阿兄为这天下黎明所做,叶舒此生愿秉承阿兄遗志,做一个守心如一、替苍生百姓拨云见日的好御史。”
叶舒喉间涌上一口腥甜,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骤然间那纸灰随着风被吹起,落在叶舒指尖……
似是阿兄的安抚。
叶舒眼尾泛着泪,他不敢动,很怕那一瞬温热就这般消散。
他背脊僵硬,斟满第三杯酒:“阿兄阿嫂放心…去吧,承平侯府往后便交由阿舒了,我会为父亲尽孝、为小妹与阿满继续撑起一片清明……”
微风拂过,那纸灰随风而去,叶舒转身妄图将其抓住他拼命向前扑去:“阿兄…阿兄别走!!”
他伏在地上痛苦到难以呼吸:“阿兄不要丢下我……”
林烬野不忍他如此,上前轻轻拍抚他的背,却当真不知该如何慰藉叶舒。
她也曾有过如此的阶段,当初刚入紫竹别院之时她日日以泪洗面。
一入梦便是阿娘惨死在她面前与周崇山活埋她时的无情。
她颓靡了整整半年方才被师父慢慢点醒。
此时此刻她无能为力,能够做的就是慢慢陪着叶舒。
最起码能够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予陪伴。
叶舒闭着眼泪水不自觉坠下,他喃喃道:“小也…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
因叶舒一日一夜未曾用食,他晕厥在了林烬野怀里。
恰巧百里与纪翎此时回来将叶舒带回屋中,强给他灌下一碗粥与护心的汤药。
几日折腾到子时,百里在京中并无上值便应下这夜宿在侯府照顾叶舒。
因承平侯府离二人宅邸并不远,二人步行而归。
纪翎转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林烬野道:“大理寺接下了查叶濯坠崖案,若是不出意外,我会去。”
林烬野口吻中含着疲惫她轻轻抬眸,那眼很红,红到让纪翎心头轻轻触动。
“嗯,大理寺的人我信不过,但我希望你能够看在与他从小的情谊上这一次不要同周崇山同流合污好吗?”
她发觉纪翎沉默不语以为是他不同意,方恳求道:“就当是为了叶舒,算我求你。”
纪翎忽而自嘲道:“我在你眼中是十恶不赦,毫不念情谊的人?林烬野,我也有心。”
“嗯。”林烬野看向林府的牌匾。
林烬野忽而顿住脚步,见纪翎擦身而过之时拉住他的衣袖。
因她哭过那眉眼在月光之下,褪去了平日里的凛冽与威压。本就姣好的容貌显得更为清冷,她睫羽低垂眼眸里流转着月光,霞色不自知得染上面庞。
她抬眸之时撞进他如墨的眼:“纪行舟,我们再合作一次吧。”
第31章 第31章只恨当初没能将她亲手杀……
若纪翎没记错,这是小也第一次唤他的字。
纪翎脑子蓦然一片空白,他好似只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那夜,纪翎洗了一次冷水澡。
他在为祭奠永昭长公主而备下的牌位前,长跪不起。
忏悔他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翌日,因大理寺接手下了查叶濯死因的案子。众人心照不宣都未主动要接手此案,都明白左都御史的死定然同姑苏铜矿有关。
而关乎铜币,想来水深,寻常官员谁能这般舍生取义去碰那里头的霉头?
纪翎抵达大理寺衙门内时,拿起大理寺卿桌面上搁置的卷宗道:“叶濯的案子,我接了。”
大理寺卿明显愕然愣住,他正愁眉苦脸在为这桩案子找冤大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上赶着送死的?
“王爷当真想好了?”大理寺卿低声附耳道,“这案子其中原委莫怪臣没提醒您,不好理清,最是难断。”
纪翎轻嗤一声微挑眉,澄澈的眸光变得格外坚毅,他行礼道:“大人,这案子下官愿接。”
他们二人这称谓算是乱成一锅粥,但大理寺卿清嗓道:“纪少卿,这是关乎此案卷宗便拿回去好生研究吧。”
大理寺卿实在没想明白,太后与右相素来水火不容,朝中太后一党与左相一党交好。若是要为临安王安排职务想来都应当是刑部亦或者兵部。可怎么莫名其妙给送来了大理寺?
他着实理不清其中头绪,又不敢得罪纪翎,只得将纪翎主动解下此案的消息递给右相。
午膳休憩之时,纪翎便被周崇山的人请去周府用膳。
他原以为周崇山会沉住气,但实在没想到周崇山竟然如此着急。
外人都知太后此番护犊子,将手插进大理寺,便是有意要与周崇山明争暗斗。
而这叶濯彻查铜币案,必定是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方遭人如此陷害。
大理寺能交的最好的答案便是因落石产生意外。
可世人都知晓纪翎曾与叶濯算是自小相识,又同承平侯二公子相熟,若是当真彻查出蛛丝马迹只怕对这背后的势力不利。
这股势力能够不着痕迹谋杀朝廷高官,只怕是不小的来头。
纪翎虽说是个武功尽废的病秧子,但若他是装的呢?
周府内。
陈徕将纪翎引入周崇山的书房内。
周崇山正焦头烂额的处理流民一事,他见纪翎来了便让几位官员离开。
他们二人就算是当初永昭长公主还在世之时都难以见上一面,那时的周崇山只不过是在翰林院挂上了闲职。
就算是状元郎又如何?
大晋朝的规矩便是驸马不得为五品以上官员,他的雄心壮志也有同延武帝抒发过,几篇策论都以落灰告终。
年轻时的周崇山的确是惊才绝艳,便是连陛下都惋惜若是永昭不曾看上他兴许还是治世之才。
纪翎方踏入书房内便见他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今日你与我之间的会面是以王爷还是以少卿的身份?”
纪翎会意作揖行礼道:“下官参见右相。”
“坐吧。”
周崇山命人为他沏了一壶茶,方悠悠道:“本相唤你来此的目的为何想来纪少卿应当明白。”
“下官明白,”纪翎抿了一口茶道,“左都御史的案子,下官会尽力办好。”
周崇山提醒道:“此行姑苏,你应当会同林烬野一道?该如何做,贤侄应当明白。”
“明白,此案就只是意外。”
周崇山手微顿,他抬起深邃的眉眼意味深长道:“你与叶濯是故交?”
“算不得故交,只能算是年少相识。”
周崇山轻笑一声,他摩挲着杯壁漫不经心道:“可你与承平侯小公子是故交,昨日紫竹别院你们一同去看望了宁义侯。”
“下官的确与叶同知是故交,”纪翎轻咳着,“但…不知相爷在担忧什么?下官既然入了大理寺定然是想在其中站稳脚跟,此案线索渺茫定然好断,下官就算今日赶去也大多徒劳罢了。”
右相眼眸微眯,他微微仰起头嘴角的笑逐渐清晰:“本相一直在想,当初有着从龙之功的小王爷怎么十二年间成了坊间传言的废物?可如今一见,本相不得不佩服王爷城府。”
“右相说笑,小王这几年身子向来不好,病痛折磨多年心性也变了。”
周崇山坐直身子看似关切道:“本相这些年因日日为陛下分忧,夜间少眠白日里又头昏脑胀,我这病正好是为悬壶济世的游医治好的。”
说罢,他不容纪翎转圜推辞的余地立刻道。
“来人,去唤神医。”
纪翎眉眼间闪过忧虑:“相爷是为朝中弹尽竭虑日日宵衣旰食,下官这病倒是不必劳烦相爷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