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衙门如此破旧,莫非布政司的人入粮马道之时,县令是在城外办理差事的?”
掌柜冷哼一声,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哼,那可不。”
明月当空,夜风习习,三人如约来到宋县令家中。
看着比旁边的门还破旧的木门,甚是还漏风时,想过破旧但没想过这般破旧!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莫不是走错了?”
只听内里熟悉和蔼的声音传来:“没错没错,陋室难登大雅之堂,让林大人见笑了。”
林烬野将手中两壶上好的秋露白递上道:“宋大人,叨扰府上吾等便略备薄礼。”
宋守节笑意露出淳朴又不好意思接过这两壶好酒:“三位大人,里面请。”
府内不大,抄手回廊处许多杂草丛生,一小池水尚且还勉强看得过去。
几人落座后,一桌子的餐食甚是朴素,林烬野望着四周空无一人问道:“怎么没有奴仆?”
“让大人见笑,下官府上只有夫人操持着。如今养一个奴仆着实太过费银子,况且我朝南部今年洪灾不止,多少无故流民流离失所?”宋守节为林烬野斟酒,“下官便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为途径我县的流民建一个落脚地。”
阿垚恍然大悟问道:“可是入县的那一条荒废的市集?”
宋守节应道:“正是,那一条街从前都是些客栈,可逐渐荒废了。下官便想着,重新操持起来,养一养流民也好。”
林烬野心中感叹先生大义对宋守节举杯道:“宋大人,林某敬你一片冰心在玉壶。”
几人饮酒后,林烬野继续道:“听闻,去岁年关宋大人便不允商贾进入县内,这是为何?若是商贾入县歇脚,便能带动客栈、集市营收。”
宋守节将竹箸搁置,擦了擦嘴略叹息一番道:“林大人不知,此乃万不得已之法。自临安两条粮马道建成后,的确促进了县中百姓生活。可,朝中赋税水涨船高,百姓赚得越多实则落在手中的就越少…我身为荔平父母官,不愿看到百姓们如此受苦,便将内子的嫁妆拿出来为百姓们要补交的赋税补了窟窿。”
阿竹不忍道:“可宋大人不知如今荔平百姓口中对您是如何不敬么?”
“无妨,总比他们入不敷出的好。”宋守节垂下苍老的眼帘,独自酌酒。
“前些年西夏、鲜卑屡屡来犯,赋税增长本是应当。可这几年不论是凉州卫还是北境,都是捷报不断,为何前年赋税也要涨?”林烬野攥着粗粝釉面的酒杯,“我记得,庆云八年陛下亲自命户部将赋税降低,临安莫非没有照做么?”
第13章 第13章恰如月下松柏影影绰绰……
宋守节望着凄凉萧瑟的院中:“临安王体恤百姓,便是当初京都让涨三成赋税,可小王爷仍旧只让普通百姓涨两成。剩下的一成皆是从他私库里出亦或者让财阀氏族们多出,可我们荔平、泉谷两县本就因在边界处又因粮马道而分管了出去单独受户部与布政司协管…这才如此。”
林烬野嗤笑一声:“原是这群人,户部天天上折子哭穷原是中饱私囊了去!宋大人放心,此事待我回京定然为两县百姓讨个公道!”
阿竹环顾四周道:“宋夫人为何不一同与我们用膳?”
宋守节往偏堂唤道:“雨娘,出来吧。”
便见一女子依稀比宋守节小几岁,钗环朴素布衣干净款款而来,她并未张口只是对着几人福身行礼。
宋守节攥着雨娘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雨娘自小便不能开口说话,林大人见谅。”
“宋大人,两月前的粮马案,在泉谷县外失窃却发觉早已偷天换日成了沙土。”林烬野抬眸时,烛火跳跃间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叫人不寒而栗。
“若是偷天换日,要么粮自入粮马道起便是沙土。要么,便是在驿站那晚被人换了,总不能是牛鬼蛇神不翼而飞。”
雨娘的手忽而攥紧宋大人,她手微微颤动,这一举动被林烬野尽收眼底。
宋守节轻拍她的手道:“林大人不是审我,只是在与我商讨此案罢了,你若害怕便回去歇着吧。”
雨娘颤抖着起身对着几人行礼便回去了,宋守节见她走远方说道:“粮马入道,需重重关卡查看,绝不会是在入粮马道之时便被替换。”
阿垚追问:“往日监察粮马的是谁?”
宋守节缓缓道来:“布政司参政王显大人、布政司负责押运的参议以及下官及衙门小吏等皆在。所以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被替换,只能是在道路之上。”
“这便奇怪了,押送队伍两百精兵悍将,每行百里皆换一队保证粮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边境。”阿竹拧眉。
林烬野问道:“听说这次押送队伍被山中匪徒斩杀数人?活着的只有不到十人?”
“是啊,那时在泉谷粮马被劫下官接到张参议的求救消息,便速速往按察使司飞鸽传信。没想到,那群匪徒见来粮草出了每辆粮车上面一两袋是粮外,其余都是沙土便一怒之下围剿了众人。”宋守节回忆起那时光景不免叹息。
阿垚忽觉不对,立刻问道:“两百精兵怎会被区区匪徒围剿?可有命仵作验尸?”
宋守节十分惋惜叹息道:“并未,他们死状大多残忍,若是拖回临安只恐怕会传来瘟疫,按察使便下令让其就地匆忙掩埋。”
几人沉默良久,忽而屋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林烬野忽而悠悠开口:“宋大人
觉得若你是那劫走粮草之人,会如何做让粮草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屋外的雨时不时打落池塘边的玉兰花,那花清香入肺腑随着雨势纷纷落在池塘里。
宋守节沉默良久摇摇头:“下官却也想不出来,那贼子究竟是如何瞒天过海的。兴许,当真是他们说的那番是因前朝时期因打仗死了许多人…便有怨气作祟?”
林烬野轻笑一声,为宋守节斟上一杯酒:“这世上,人可比鬼更可怕。”
宴席散去已然三更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大晋朝无宵禁一说。从京都一路行来,大多晚上都是灯火通明。
六月的燥热被一场雨消散的一干二净,凉风吹过,阿垚不仅一哆嗦:“莫非,这地方还当真闹鬼?”
阿竹只觉阿垚脑子不清醒,一脚踹过去:“粮马道送过那么多次粮,行过那么多商贾,为何这粮就丢过三次?”
阿垚还当真思索了片刻:“莫非,鬼就看得上要发往北境和凉州卫的粮?”
“蠢子不可教也!”
林烬野撑伞负手而行:“前年粮马道初开,匪徒横行劫粮,此事朝廷派人剿匪便就此揭过了;可三月发往凉州卫与北境的粮草又同时被截,活下来的人都说是鬼谣言一传开,才受到朝堂重视。”
她忽而戏谑一笑:“我倒觉着是有人装神弄鬼,背地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竹叹息道:“可如今线索太过渺茫,让我们如何查?”
林烬野顿住脚步问道:“若你我是那潜藏在暗处想要劫走粮的人,会如何做?”
阿竹思索片刻后道:“自然是夜黑风高,掩人耳目徐徐图之。”
林烬野道:“并且还要保证,运粮队一定在快要出临安境内换兵马护送之前被劫匪拦截揭开。”
“同时,他们这批不翼而飞的粮草定然是被商贾吃下。”
阿垚怒道:“除了四大财阀氏族,谁还能吞下如此庞大的粮?”
“可我查过,裴家在粮马道封路之后便再也无人出城。”林烬野语气略带落寞,“临安王说城防是他的人,不会造假,所以裴家压根没有出过城。”
阿竹抿唇道:“远在颍川的吴家、姑苏城的崔家、湘州的贺家都离粮马道短则数百里长则千里,也是断断不可能出面接应此事。”
入客栈后,小二见几位才回来总算是放下心道:“我们掌柜还说,若是再晚些定要让我们出来寻各位大人了。”
阿垚见他如此惊慌,便打趣道:“怎么?莫非你们县晚上还要闹鬼?”
那小二将客栈门关上插上橇后方松了口气:“官爷莫乱说,谁不知道粮马道怨气深重从前是乱葬岗,如今粮草接二连三的丢失,那些押送的布政司官员能活着回来的大多疯的疯、死的死。谁不怕?”
三人面面相觑后,皆无言回到房间内。
下过一夜雨的荔平县空气中飘散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阿垚啃着一口包子问道:“老大,咱们今日去何处?”
林烬野看着纪翎给的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大理寺的行踪。但具体的并无太多记载,大理寺并非是先往荔平而来。而是直接前往粮马道内探查踪迹。
她将册子收好道:“入粮马道。”
阿垚生无可恋道:“三月出事,离今已然三个月了,只怕什么踪迹都没了。最主要我们还信誓旦旦和三司打赌此案必破,到时候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