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Ch.6 等待的耐心
纪舒遥昏睡之间,黎程其实回了检察院一趟。
自然看到了她停在警局路边的车。
经侦大队里有他的老同学,他稍作打听,就了解了大概。
纪舒遥以为黎程对所有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正想着以什么样的理由解释自己的晕倒。
实际上黎程是在等,等她开口求他帮忙。
对于求黎程帮忙这件事,纪舒遥脑海中的确有过一丝闪念。细数身边的人里,只有黎程是最有能力和途径帮到自己的,但想想又放弃了。
先不说纪舒遥本身要强,她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请求他,朋友?他们算是朋友吗?单从黎程救她这几次来说,多多少少有些暧昧不清了。周翊的事情还撂在那里,她不想再担上黎程的人情。
纪舒遥没有开口求自己,黎程心里其实很失落。但她不想说的事情,他也没再追问。才刚刚开始,黎程沉得住气,可以等。
打完点滴已经晚上十点多。黎程除了出去买吃的,一直在床边安静看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点滴的余量。
人病了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纪舒遥贪恋那一刻他陪在旁边的安稳,即使他俩什么话都没讲。
旁边病床上的女孩委屈地抽噎,向电话那头的男朋友哭诉别人家的男朋友都一直在旁边陪着,偏他不在。
两个人都听到了,却默契得当做没听到。
中途周翊打了几通电话,纪舒遥都按掉了。她没精神再去听周翊捏造的那些“贵州之行”。
从医院出来,纪舒遥想起还停在警局旁边的车。黎程本来要载她去开车,但看她仍然虚弱的样子,就抢下了她的车钥匙,帮她把车开了回去。这样的小事,纪舒遥没推辞。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深夜的路上车行寥寥。车上开了热风暖烘烘的,坐在副驾上的纪舒遥抵不过困意又昏昏睡过去。
周翊开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自己的车在前面。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了。飞机落地后,他看到未接来电就给纪舒遥回电话,一直被拒接。周翊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连上她前几日对自己的冷淡态度,整个人都焦躁不安。来不及回家,直接一路开车找了过来。
黎程在单元楼下停好车,看着纪舒遥在副驾驶上睡得沉,并没有马上叫醒她。
她看起来太累了,眼下浅青,原本还有点肉的双颊甚至有些凹陷下去,连在梦里眉头都微微蹙起,睡得并不安稳。
外面突然有些响动,他觑见后视镜里的来人,俯身轻轻拍了拍纪舒遥的肩膀,“到家了”。
纪舒遥在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睡眼惺忪间,看见的是窗外周翊铁青着的脸。
酒店那天之后,这是纪舒遥第一次面对周翊。
在周翊眼里,此情此景,他才是那个需要一个合理解释的委屈角色。
可当他看到纪舒遥整个人的疲惫和虚弱写在脸上,最后还是担忧的心占了上风。
“怎么了阿遥,你哪儿不舒服吗”,周翊伸手想拉住她。
却不想纪舒遥侧身躲了,径直上楼。
周翊一愣,有些发急,追上去再一次一把拉住她。
“你到底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都很奇怪。”,周翊皱眉,按耐住心头升起来的火。
“没事”,纪舒遥冷冷回道。低垂着眼睛,甚至没给周翊一个眼神。
周翊有点慌起来。
“我累了,周翊,你先回去吧”。她把胳膊从周翊手里抽出,补上一句。然后飞快掏出钥匙开了门。
留下周翊一个人在门外。
他隐约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他能想到的只是那个周六的爽约,别无其他。
可黎程又是怎么回事?他最近出现在纪舒遥身边的频率过高了,绝不都是意外或者巧合。
周翊也不是没疑心过自己和苏绮年的事情被纪舒遥发现了,但想到她从不看自己手机,不查自己行程,本身工作也很忙,又觉得几乎不可能。
纪舒遥没把岑小双被警察带走的事告诉周翊。
很多事或情绪在某个时刻如果没有得到释放的话,之后再展开也只是轻飘飘落下。
岑小双在审讯室呆了不到 48 小时就被放出来了,但案子还在调查。纪舒遥请了几天年假,只身一人奔走。她咨询了律师,但得到的答复并不乐观。
岑小双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看见女儿等在门口。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所谓非法集资,其实也是被一个熟人忽悠上头了,莫名其妙入了伙。
虽然在一个城市,但纪舒遥自己租了房子,很少回家,上次见女儿大概还是一个多月以前。
看着站在车边的纪舒遥神情萧索,整个人瘦了一圈,却还强撑笑意。岑小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眶一下子泛红。纪舒遥看着母亲好像几天就老了十几岁的憔悴样子,也很难不心酸。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总是气势凌人的岑小双,气焰就这样低了下去,慢慢被烧干得只剩灰烬。只需一阵风就能寥落四散。
纪舒遥平时强硬,但看着在老去岁月里委顿的母亲,却没办法说出任何指责的话,只能安慰岑小双,放宽心,律师说问题不大。母亲的神情才稍显安慰。
然而回到家一打开门,她们就闻到了满屋酒臭。昨夜又是一个烂醉的夜晚,纪钊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客厅的花架大概是在纪钊醉意朦胧中被撞倒了,一地的碎瓷混着土,还掩这几株半死的杜鹃,根裸露在外面。两行沾了泥的脚印蜿蜿蜒蜒进了卧室。
自己被拘了两天,丈夫却好像毫不关心,在家里大醉,弄得满屋狼藉。而自己的女儿站在一旁,好像见证着自己满目疮痍的人生。
比起伤心,那一刻岑小双更多的是羞愤。
纪舒遥其实已经全然麻木。眼前相似的一切,她从初中起好像已经见了无数次。
喝醉的父亲,愤怒的母亲,彼时还只能躲在卧室里,提心吊胆祈祷这个夜晚不会再愈演愈烈的她。
幸好她终于长大了。
纪舒遥自然而然地地把手里的早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拿了拖把和抹布,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岑小双也蹲下来一起收拾,她低着头,纪舒遥看不到母亲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没有扎紧的几缕头发,松散得落在额前,夹杂着几根泛着青白。
心好像很沉很沉得落下去,纪舒遥无声地叹了口气。突然,她看到几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土里,岑小双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声音从呜咽逐渐变成了嚎啕。也不收拾了,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
纪舒遥满腔心酸的眼泪哽在喉头,她只能轻轻抱住母亲。岑小双一边嚎啕一边含糊不清得说,“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不能拖累你”。鼻涕眼泪和乱发粘了一脸,快六十的人了,竟然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事的,真的没事”,纪舒遥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她,“你放心,已经在解决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母亲哭的最脆弱的一次。
从初中开始,纪钊每每应酬喝再多的酒,回到家只有岑小双发疯的份;纪舒遥考试没考好,也只有低着头一路挨母亲骂。这个家里她岑小双一向是最厉害,要强,说一不二的。
如今地位统统倒转,她反而老了,无能了,脆弱了。曾经面对一丁点小事不如意就爆炸的岑小双,纪舒遥只有痛苦压抑和想要逃离,如今看到无力的母亲,她却满是心酸,甚至想回到从前。这毕竟是她的妈妈。用再冷漠的语气说出来这两个字,总还是有一丝温情。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帮岑小双度过这关。
——今天下班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黎程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差不多算是纪舒遥第一次没来由得约他,前两次都只是例行公事的答谢。他心里清楚她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今天可能开会要到很晚。
并非欲拒还迎,也不是有意推脱。
事有不凑巧,今晚确实临时要开一个研讨会,是市里领导高度重视的案件。
纪舒遥并不知情,只是看到这个类似“婉拒”的信息,有点小小的挫败和失望。但她还是回了,“没事,我等你。”
案情研讨会从下午三点开到了九点半。黎程作为主办检察官,汇报讨论全程精神高度集中,结束时已经很疲惫。
他回到办公室,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酸痛的鼻梁。犹豫着还要不要联系纪舒遥,时间太晚了。
纪舒遥的,“我等你”,没想到是真的硬等。
黎程开车刚出大门,就看到了一排信箱后面躲着的身影,正低头跺着脚,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停下车,把窗户放下来,冲着纪舒遥调侃,“你躲在那里等,要是我没看到,就直接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