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装扮精致,能看得出保养得宜。她正牵着个小女孩站在卖泡芙的柜台前,似乎在挑选口味的样子。时不时低下头询问女儿的意见,低头时垂落的头发有些碍事,她随手撩起挂到耳后,露出温柔的侧脸,浅笑盈盈。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纪舒遥用手在黎程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晃神。
黎程这才反应过来,收回了目光。有些抱歉得笑了,问怀里的人,刚刚说了什么。
纪舒遥从他的怀抱里脱开,认真看着黎程的眼睛:
“我说,我怀孕了。”
Ch.17 这劫数,她抓住了
当然是假的,只是演得很真。
纪舒遥也没料到自己会讲出这么无聊的玩笑。她只是看着黎程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没想到黎程就这么信了。
他只是楞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眼神对视间仿佛在求证某个答案,继而眉开眼笑起来。再一次把纪舒遥环抱住的动作,无限温存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
“太好了,遥遥”,黎程把下巴抵在纪舒遥肩头,语气里满是欣喜。
这下换纪舒遥慌张起来。
“是假的啦”,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也许是潜意识里的半推半就,也许是脑子里瞬间掠过季禾的那句玩笑话—“要不你就母凭子贵”。
实际上,比起事实与否,黎程更多的是觉得,对于迫切抱孙子的程婉来说,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
最近占据黎程精力的事情太多了,繁忙的工作,纪舒遥的怀孕,程婉固执的反对,甚至是商场里见到的那对母女,一时间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程婉已经好几天没有搭理黎程。哪怕他最近三不五时回家报到,在程婉眼皮子底下晃悠,献殷勤,她也熟视无睹。因为她知道,但凡黎程张口,一定是纪舒遥的事,她不想再多费口舌。
更让程婉不能理解的是,黎程就算了,黎铮言也频繁跟她吹起枕边风。
听着自己老公总是不经意提起纪舒遥,为她讲话,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老东西最近怎么总是在家,还没有出市的工作行程。
终于有天,程婉忍无可忍了。
在黎铮言有一次劝自己接受的时候,她“啪”得一声,把手里正看着的书重重合上,眼镜一摘,扭头冲着身边的黎铮言发火:
“视频你看了吗?我是不是给你看过视频了?你怎么还能说得出口呢?这样的家庭,我们消受得起吗!”
黎铮言被老婆突如其来的炸锅吓了一跳,急忙顺毛捋,拉住她的手安抚说:
“好了好了,你先别着急啊,你这心脏本来就不好。”
程婉火气微微降了下来,白了他一眼,没做声。
“视频我是看了。嗬,但就这个视频我简单提几点想法”,黎铮言清了清嗓子。
最烦他在家里还搞这一套,程婉刚平下去的怒火又燎了起来,一眼瞪过去。
黎铮言立马改口,“我觉得啊,我觉得。从这个视频里看,首先,小纪前一段感情持续时间长,代表她感情经历比较单纯。其次,她阻止自己母亲闹事,维护前任,恰恰说明她顾及脸面,识大体。再就是,小纪当时的行为虽然看着有些过激,倒是有几分刚烈。最后不也成功压制住了她母亲嘛。这表明她还是有办法能拿捏得住自己的家庭。”
说罢,黎铮言停顿了一下,看着程婉的反应。
程婉一时没想好如何辩驳,只是眉头紧锁干瞪着他。
黎铮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抛开家庭,那天小纪来我们家,你我都能看出来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她。”
程婉刚欲开口,黎铮言抬手一压,目光深沉,
“阿婉,我知道你的担忧,但以后若真的发生什么,以目前来看,她父母的手段,未必掀得起风浪。”
程婉的火其实已经熄了,她只是看着丈夫笃言的样子,意味深长道:
“铮言,乱拳打死老师傅。越是这样的小手段,越容易坏了大事”。
黎铮言云淡风轻地笑笑,轻轻拍了拍一直握着的妻子的手。
一番夜谈,劝到最后,程婉到底没有松口,还是那句“不行”,只是态度似乎没有开始时那么坚决。
这个周日是黎铮言和程婉的结婚纪念日。
因为不是什么逢五逢十的整年,本来程婉并不想过。奈何丈夫和儿子一反常态都想着要庆祝一下。再加上黎程下周就要出发去临省考察,大概又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呆在家。程婉也就答应了。
地点是黎程安排的,是市中心购物广场顶楼的一家做淮扬菜的精品餐厅,很对程婉的口味。黎铮言工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略微晚到一会儿。于是黎程开车先带母亲过来。
连下了几天雨,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倒是从逐渐稀薄的云层中漏下几线光亮。路边高大的树木,枝叶早已繁茂,绿荫如盖。缕缕阳光照在缀着水珠的浓密树叶上,更添了几分晶莹鲜绿。
程婉从今天早上开始,心情就不错。直到她下了车,看到站在购物中心入口处的纪舒遥。
怪不得丈夫和儿子两个人这么殷勤,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程婉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却眼见着纪舒遥好像看不到她拉拉个脸似的,热情迎了上来。
“阿姨,您今天穿这条裙子可真漂亮,衬得您肤色特别白“,纪舒遥一边帮她拎过手上的东西,一边用惊艳得眼神端详了一番,语气真诚得夸赞着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纪舒遥眼神真挚,马屁拍得及时到位。程婉很少在外面让人下不来台,纵然心里再不高兴,此刻也消减了三分,还是客气应承下来。
脸上的不快也收了大半,稍微带着点尴尬,却任由纪舒遥挽着自己的胳膊。
雨刚停不久,纪舒遥手里还拿着把漂亮的长柄雨伞。打磨抛光精致的暗黄色木质弯折手柄,拿在手上很有质感。收起的伞面通体是宣纸那样透着乳色的磨砂白,隐约还能看到冰裂瓷器上那样细碎的暗纹。
程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纪舒遥察觉到了程婉被吸引住的目光,立马问道:“阿姨您喜欢这把伞吗?”
她收回目光,不自觉夸了一句:“确实很好看。”
“这把伞市面上没有卖的,是我一个学美术工艺的朋友亲手做的。阿姨您要是喜欢的话,我送您一把”,纪舒遥爽朗地又补上一句,“伞面的纹样是可以定制的,到时候您喜欢什么样子的发给我就行”。
程婉从年轻时候就对精巧而美丽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这个礼物确实戳到了她的心上,她没装模作样地推辞。
纪舒遥看着程婉脸上的笑模样,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怎么会不紧张呢?那些热情大方开朗都是硬着头皮顶出来的。甚至昨晚她都没睡好觉。一想起第二天要和明知道反对自己的黎程母亲一起吃饭,纪舒遥就肾上腺素飙升,折腾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会儿终于放松了一些。
然而,正当纪舒遥和程婉两人间氛围刚有所缓和,谈笑自然起来的时候。本来游人熙熙攘攘散漫闲逛,氛围一片闲适安逸的商场,突然出现了一阵怪异的骚动。
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前方。
纪舒遥和程婉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莫名有些慌张。只看到本来密集的人群,从中间被冲散。整个画面仿佛一首悠扬的协奏曲本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半途却突然插入了几声高亢的唢呐声,顷刻间,乐章被打乱得七零八落。
人们四处奔涌逃散,中间似乎还传出了尖锐的暴鸣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们一时间呆住了,却也知道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而此刻已经有向他们方向疯跑而来的人流,颤抖着声音呼喊着:
“捅人了!有人被捅了!”
那是纪舒遥人生中第一次,面临猝不及防的险境。她从那些扑面而来的放大瞳孔中,看到了真实的恐惧和狰狞。
这一刻她才明白,当人面对危险时,第一时间大脑是空白的,而肌肉是僵直的,之后才会有应激的反应。
比如逃跑。
她拉了一把还在慌乱中没反应过来的程婉,急促得喊了一声,“走”,拽着她撒腿向着危险源头的反方向跑。
然而程婉毕竟上了年纪,今天又为了搭配裙子,穿了双平时自己极少穿的细跟高跟鞋。被纪舒遥拉着转身刚踉跄跑了两步,一脚没踩稳,直接崴住跌坐在了地上。
眼看着人群中,那个拿着刀挥舞的疯子已经朝她们的方向跑过来,纪舒遥情急之下半蹲下来,拉起程婉的膀子想把她架到自己的肩上,把她拖走。
可是那崴脚的一下实在太疼了,程婉的脚腕已经肉眼可见得迅速红肿起来。再心急费力,一时间也根本无法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