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声音在暗夜里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Ch.10 将我推向你的那阵风
这个邀约,七分假,三分真。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不懂夜半、上楼、喝酒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两个略显暧昧的人之间传递的邀约。
对于纪舒遥的这句话,黎程心里稍感意外。他本以为这条路会更长一些,分手后的一段时间,纪舒遥其实对他有点冷淡和刻意回避。
毕竟九年的感情刚刚结束,能理解,黎程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等她调整。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并非坏事,却骤然打破了他心里的节奏,惊讶之余不免有些疑惑。黎程不会猜到,纪舒遥的转变无关乎这几度酒精,是来源于纪钊给她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深夜只有两个人的电梯显得过分安静,一切窸窣的声响好像被放大,纪舒遥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
这份邀约过于冲动了,在黎程开口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后悔,但又凭借着几分醉意硬撑。
密闭空间里,纪舒遥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我不是入室抢劫,你别这么紧张”。
看她又怂又装的紧张样子实在好笑,黎程忍不住俯身凑在她耳边幽幽说了一句。
纪舒遥一下子被逗乐了,紧绷着的身体突然松下来,笑着反身推了他一把。
黎程也笑了。这几乎是纪舒遥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放松的孩子气的笑容,认真看时,她才发现黎程笑着的时候,左边嘴角下,会揪起一个小小的梨涡。而周翊的酒窝是大大的两个落在脸颊。
他有太多的地方和周翊不一样,笑起来的酒窝,安静时的姿态,甚至是接吻时的力度。
放在地上的酒杯被手胡乱碰倒,发出叮当清脆的声响,骨碌滚到一边。
所幸的是杯中最后一点酒,就在刚刚已经被纪舒遥一饮而尽。她真的是醉了,甚至看向黎程的眼光都是湿漉漉的。
暖黄色的灯光穿过折纸一样的浅白灯罩,过滤得更加昏暗而柔和。透过醉眼迷蒙,为身侧的人镀上一层淡薄的光晕。好像周身所有的一切,连同空气和时光,都变得粘稠起来,天旋地转之间,很多事情都允许被忘记,除了眼前的人。
纪舒遥不知道黎程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低沉的温柔的声音,穿过混沌的世界,落在她耳畔,落入很深很深的心里。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经醉了。黎程看着纪舒遥定定望向自己的眼睛,这样想。
下一秒,那双明亮的,柔和的,水汽氤氲的眼睛直直逼近,连同嘴角的一抹笑,蜻蜓点水般得,在黎程唇上飞快略过一个吻。
温热,轻软,转瞬即逝。
他看着身边好像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一样,咯咯得意笑着的纪舒遥。眸光一沉,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怀里,半拥着。
纪舒遥依然兀自笑得甜美。
“纪舒遥,我是谁”,他低头定定盯着怀里的人,声音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程呀”,纪舒遥娇笑着,仿佛在回答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她从黎程怀里抽出手来,用指腹扫过黎程的眉眼,从眉心滑到鼻梁,最后轻巧地点了下鼻尖。他眉骨立体,眼窝很深,连着高挺笔直的鼻梁,在灯光下折叠出一处好看的阴影。
纪舒遥带笑的尾音被下一个侵略性的吻封在唇齿间,扑面而来的气息混着浅淡的酒香,灵巧而绵长。
昏黄的灯光为黑暗倾覆,逐渐被吞噬于另一个世界的绚烂。
她其实一早就醒了,但硬闭着眼躺在床上。
合上眼睛的时候听觉总是格外敏锐,纪舒遥甚至能通过声音脑补出黎程的每一个动作。从下床,穿衣服,到轻手轻脚收拾昨晚散落在地上的酒杯酒瓶,开冰箱,甚至做了简单的早饭。因为她隐隐嗅到了一缕烤面包的甜香。
酒后的清晨,肚子好像格外饿,她暗暗吞了下口水。
黎程走之前似乎还在卧室门口停留了片刻,纪舒遥眼珠子都不敢动,生怕露出了破绽。
听到门锁啪嗒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才终于睁开了眼。
黎程的信息也刚好送达
——我去院里加班了,早饭记得吃。
这一行字在屏幕上,看着有种神奇的割裂感。就好像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明明对对方知之甚少,却经历了某些特殊时刻,陌生,又亲密。
纪舒遥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没有起身,望着天花板发呆。大脑不由自主开始复盘昨晚的一切。对于自己喝醉却从不会断片这个功能,她一直很苦恼。
是的没错,是她主动的,甚至看起来是她在勾引。
该死,纪舒遥猛地把十指插进头发里开始挤自己的脑袋。某些片段逐帧在眼前闪回,她的脸懊丧得皱成一团,恨不能立马把这些记忆揪出去扔掉。
昨晚坦坦荡荡高歌猛进,现在后悔些什么呢?
纪舒遥不敢再继续回想任何一个画面,因为脚趾已经快把被子揪烂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吊灯上收回。宿醉后的饥饿感再次袭来,还是先吃早饭吧。
黎程的手艺略显一般,冷冻面包加热都能搞糊一块。拿铁尚有余温,可是凑到鼻子跟前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迟疑得嘬了一口,立马跑去洗手池吐了出来。
冰箱里的牛奶都馊了,他难道闻不出来吗?!纪舒遥真的觉得十分离谱。她勉强吃完了面包。又给自己重新做了一杯美式,坐在餐桌旁慢慢悠悠享受起这个周六的早上。
窗外鸟雀啁啾,阳光正好。从厨房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对楼人家养的一只肥美的橘白,正趴在飘窗上懒洋洋得睡着。她也许本该沉浸在分手的痛苦之中,这个早上却意外得心情轻快。
季禾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昨晚自己是否耍了酒疯。纪舒遥甚至能听到那端的秦川一本正经得骗季禾说,她昨晚喝多了非要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游泳。
“阿遥不可能让我干出这种事,你快闭嘴吧秦川!”
她可以脑补出此刻季禾张牙舞爪想打人的样子,不觉笑出了声。
“对了,我依稀记得昨晚好像是你和一个男人把我抬上了楼,那是滴滴司机吗?”,季禾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确实想起来了,却记得很不多。
“嗯,对是司机“,纪舒遥被她似是而非的醉后记忆逗乐了。
”唉,那有点可惜,我觉得那男的好像还挺帅”,听她的口气好像还略带惋惜,秦川的声音由远而近,抓狂得叫唤着,
“季禾,你都醉成那样了,还在关注司机帅不帅,你是不是有病!”
“哎呀,你烦死了,捣什么乱啊,我又不是给自己看的......阿遥,我先不说了,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啊。”
还没等纪舒遥回复,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估计那两人又闹腾起来了。
刚放下电话,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并没有太久,他们四个一起去夜爬的情景。在凌晨三点的泰山山顶,季禾和秦川两个人裹着租来的大棉袄挤在避风的角落,冻得嘶溜嘶溜得依然在斗嘴。而她和周翊......
算了,打住,不想了。
再想,就要开始怀念了。
岑小双的信息在恰到好处的时间进来,让纪舒遥本来轻松的心情莫名一沉。
“闺女今晚回家来吃饭吧,你爸晚上去喝酒,妈妈都想你了”。
一条平常的,朴素的,温馨的短息。
如果是在寻常家庭里,或许收到短信的女儿该心里一暖,归心似箭吧。可那不是纪舒遥。她只觉得又一块石头堵在了胸口,没来由的烦闷。下意识想拒绝,
今天要加班,不去了。
刚要把信息发送出去的时候,她眼前又不由浮现起岑小双那张曾经鲜妍明丽,如今却凄风苦雨的惨淡面庞。终究是心软了半分。
纪钊不在,去一趟就去吧。
尽管那一记脆亮的巴掌带着呼啸而过的风犹在耳畔,半边脸仿佛还残留着热辣的温度。
对于那个家残存的记忆,还是她摔椅子转身离去时,远远听到背后岑小双死命拉住纪钊,喊的那句“你要干什么呀”。
只剩下些糟烂的回忆。
纪舒遥只能这样一遍一遍得对自己说。去就去吧,他不在。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时分。
家里电视吵吵嚷嚷得开着,为屋子添了几分人气。岑小双已经做好了几道纪舒遥小时候爱吃的菜, 甚至还倒了两杯红酒。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好像本该亲密些,却又过分生涩。
“多吃点,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岑小双为了打破尴尬,吆喝着把糖醋排骨夹到纪舒遥碗里。
纪舒遥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米饭,和裹着枣红色晶莹蜜汁的糖醋排骨,喉头却泛起阵阵酸苦。
青春期的时候,母亲总是嫌弃自己不够纤瘦。那时候纪舒遥从不敢在家里吃饱饭,更不要说吃什么糖醋排骨。每每问起晚饭想吃什么,她总说,不饿,不想吃,吃点青菜水果就行。因为岑小双总说,你净爱吃那些油腻长胖的食物,才会长得到处都是肥肉。其实那时候纪舒遥并不胖,1 米 66 的个头,114 斤。只是不够苗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