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碎光影下的少女偏头看来,他便问她:“你就没想过吗?若是你当真死在他剑下了怎么办?”
云挽愣怔了一下,思绪也一时飘荡。
“我那时没想那么多,”她低声道,“只是觉得我应当这么做......”
“如今细细想来,”云挽又轻轻笑了笑,“我亦不觉得有何不值,若当真死在了他剑下,就当是用这条命,还他的恩情了。”
还他带她入道、授她剑术的恩情;也还他赠她缠魂扣,替她挡伤,多次救她于危难的恩情。
如此,便算是两清了。
只是,云挽没说的是,其实那时她主动往他剑上撞,不仅因为那是最优的选择,还因为她心底抱了一份莫名的期许......
她想,在天渊城时,他都能为了凌苏苏丢弃他的本命剑,这一次,是否也能为她做到此呢?
她还想,他既将缠魂扣都给了她,甚至甘愿为她而死,那也许只要她挡在前面阻拦,他便不会再因凌苏苏而与小师叔大打出手了......
那份期许隐秘又酸涩,悄悄藏在心底,让她在细碎恍惚时,止不住地去遐想;又令她在惊醒回神时,生出一种仿佛抛却了尊严般的耻辱。
所以她不会说出口,更不可能主动承认。
可遗憾的是,她好像自作多情了。
就像是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当初冲动之下将缠魂扣赠予了她,如今果真是后悔了吧。
谢玉舟叹了口气,他最终没出言规劝她,只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如今她已重新寻回了自己的本命剑,又得了楼招澜的修为,之后大概就是一边修炼,一边守株待兔,等着戮心主动上门,再用手中之剑斩杀他。
“我的意思是,”谢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明日就是沈鹤之与那只赤狐的结契宴,你要去观礼吗?”
第083章
太虚剑川, 以剑道立宗,再早些年,门内一致认为, 剑术才是正道, 旁门左道皆为异类,尤其是双修之术, 更是为人所不齿。
因此在那几年中, 门内虽未明令禁止弟子寻找道侣, 却对那些通过双修之法提升修为的同门隐隐露出鄙夷耻笑之意。
直至某一任掌教, 与一女子相爱, 并大张旗鼓地在太虚剑川举行了结契大典。
他凭一己之力, 改变了整个宗门对双修道侣的看法,甚至创出了一套适合太虚宫心法的双修之术, 还在望仙道一处山中湖里栽种了一棵姻缘树。
自那以后, 门内弟子也不再忌讳寻找道侣,而若有弟子想在太虚剑川内与道侣大办结契宴,就只需交上一笔灵石,便可在这山中湖举行。
与爱人共乘一叶扁舟,划至湖中心的姻缘树下, 再施术结契,就算是真正的礼成了。
沈鹤之和凌苏苏的结契宴,自也是这个流程。
这场结契宴原本该是四个人的,只是在被那些意外耽搁后, 他二人如今已没了急着结契的心情。
云挽伤势未愈,她自不想前去给自己添堵, 但谢玉舟却没这些顾忌,凌苏苏毕竟是赤狐妖, 他心里仍不放心,于是结契宴那日,他早早就出了门。
只是云挽独自在屋中读了一上午竹简后,她又生出一些莫名的念头来,她突然就想去看看,在片刻的犹豫后,她起身出门了。
之前因凌苏苏假称自己自俗世而来,沈鹤之便专门去学了些俗尘的礼数,如今她身份虽已曝光,但旁人却不知晓,所以原本为这场结契宴做的准备也就一同保留了下来。
远远向山中湖走去,便能见红绸飘带,闻喧嚣热闹。
云挽并未出现在人群中,而是落在了附近行宫的屋顶上。
向下望去,她恰能看到那对被簇拥着的新人。
凌苏苏是大长老的徒弟,沈鹤之又是上任掌教唯一的弟子,这场结契宴自是来了许多人,三峰长老与门内有名有姓的精英弟子皆在。
崔檀昭意外身亡后,崔见山就一直有些消沉,也未再来主动找过云挽的麻烦,前不久城中出现魔气之事也是他在带头处理。
崔檀昭虽为凌苏苏所杀,但崔见山大抵当真觉得此事不能怪她,便也始终没追究迁怒,云挽原本觉得奇怪,如今却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因凌苏苏本体乃是九尾赤狐,擅狐衍之术,影响了崔见山的情绪,这才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不知,若崔见山知晓了凌苏苏真正的身份,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镇定。
云挽得了楼招澜的修为,如今悄然停在屋顶,也不会被旁人察觉。
她距离很近,很快就见那穿着红色喜服的两人,携手向湖边小舟走去。
木舟上雕刻了一行字:
“百年修得同船渡。”
沈鹤之先一步踏入摇晃的木舟中,随后又将凌苏苏扶至了身旁。
云挽不是第一次见他穿着那样鲜艳的色彩,但此时再看,却仍觉得晃眼。
她垂眸紧盯着,思绪有些飘荡,而恰在这时,那一身喜服的青年像是有所察觉,竟突然抬眸看来。
这突兀的一瞬,云挽不禁生出了一种想转身就走的冲动,但最终她还是硬生生停住了,只双手环胸,立在屋顶上,冷漠地回望着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