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偏过头去,却猛地怔住了,因为她的床边竟站了个人。
那是一个对她而言极为熟悉的人,熟悉却又陌生。
如雪的白衣上盛着月色,赤红的灵莲剑印似炙火燃烧,他正垂眸看着她,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似是荡起了一层轻轻的涟漪,透出些不明的情绪。
这一幕,不知为何,竟与过往的回忆慢慢重合。
在许多年前,云挽也曾被关入思过崖,而那时沈鹤之也如今日这般,在夜色中悄悄出现在了她床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突然变得不清醒,甚至恍惚觉得此时的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又或者,后来发生的一切,才是一场梦,是她在参加外门大测时,于雪魇秘境中做的一场噩梦。
而现在的她也不过刚刚醒来,正等待着正式成为太虚剑川的内门弟子。
在这份莫名的恍惚下,她突然坐起身,扑进了那青年的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沈鹤之不禁僵了一下,但随后他就注意到,搂着他的少女根本使不出太大的力气,她很虚弱,虚弱到眼看着就要他怀中滑下去了,他几乎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托住。
第045章
“师兄......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
云挽仰头去看他, 眼尾泛着红,仿佛才哭过不久。
她望来的目光太柔软了,不带任何棱角, 令人生怕会一不小心将她硌伤。
沈鹤之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半天他才搂着她在床边坐下,将她轻轻放回了榻上, 又为她拉好了被褥。
“我不会不管你的......”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带着一些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些冰寒的冷意也似是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指腹很快压上少女的手腕, 他查探起了她身体的情况。
云挽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之色, 她侧身枕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在月光的映照下, 显得格外水润。
沈鹤之突然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转而又意识到,他似乎已有许久没和云挽像现在这般相处过了。
平和又温柔,像缓慢流淌的、温热的水,令他心底的那份缺失感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填满了。
他无法拒绝, 也再难装出那副冷硬疏离的态度面对她。
她对他的依赖,让他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仿佛连带着那因炼情剑而产生的反噬都减轻了许多。
只是他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因为她的身体状态并不乐观。
那股于她经脉中逆流的灵气正在逐渐裹挟着其他灵气一同步入失控, 一旦她体内的灵气全部逆流,她便算是真正的入魔了, 也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沈鹤之不自觉皱起了眉,他就知道谢玉舟根本处理不好此事。
心魔是极端情绪引起的灵气逆流, 而逆流后的灵气便算是魔气了,魔气是无法根除的,等到谢玉舟找到合适的办法时,恐怕就为时已晚了。
想着这些,沈鹤之突然就有些生气,谢玉舟那般大张旗鼓地从天而降,将云挽带走,又处处显露维护之意。
可是心魔这么大的事,他却因意气用事,与他拈酸吃醋,不让他出手救她。
若是再严重些,恐怕即使是他也无法将这股魔气彻底从云挽的身体中根除了。
这些思绪转动间,沈鹤之的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倘若真有一天,倘若云挽真的行差踏错堕了魔,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他不会犹豫分毫,云挽是他的师妹,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不会放弃她,他也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万劫不复......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又向床榻间的少女看了一眼。
她并未束发,披散的黑发如绸缎般顺着耳后撒在肩上,隐约露出白皙的侧颈,鬓角的发丝带着几分凌乱,便让她与平日里那副微显疏离的模样有些不同,看起来恬静而乖顺。
沈鹤之的心脏突然就像被人轻轻握住了一般,那力道不重,却让他感到了丝丝缕缕的疼,可疼痛中却又带着某种异样的酥麻,令他沉浸其中,无法逃离,甚至莫名觉得上瘾,只想反复地、细细去品味其中的滋味。
不知为何,他竟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那时云挽在雪魇秘境中梦到了他入魔的景象,甚至在梦中主动追着他去了归墟魔域,还在最后被“他”亲手所杀。
他早便在觐仙镜中见过她死在他怀中的一幕,于是当水玉镜中播放出了雪魇秘境中的那些画面时,他根本克制不住心底的那份震惊。
他自幼因身怀厄骨,就连他的师父对他都并无太多师徒之情。
每个人都在戒备疏远他,将他当作一个随时会爆发的危险来看,他也习惯了那样的目光。
所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有一个人,那般坚定地告诉他,即使他堕了魔,即使他坠入了那片深渊,她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被触动得很厉害,可那时他尚在修习无情道,只能努力压着那份妄动,不去迈过那条不能触碰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