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怪过他们二人一阵,但终究不曾恨过。
霍将军沉默之后,揽着他出去。
院中月下,李吟娥摸着肚子在井边立着,菘蓝不在,他慌忙跑过去。
“井边湿滑,我喊你几声了,你都不应我。”他心跳得极快,跑过来的一瞬,他怕她会是水中月镜中花,一眨眼便会消失。
“无定,你瞧,我现在站在井边也不再害怕。”她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拉着他去看井底。
重生之后,她很怕井。
每每噩梦,前世躺过的枯井就像切不断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
可是今日,她路过这方井,明月高悬,圆月入井,她发现她不再害怕井。
是啊,推她入井之人今生已是一捧黄土,井还有何好怕?
裴似二十九时,与夫人喜得一女。
女儿顽劣,常扰的他们日夜难眠,唯有闻听刀剑声,方能睡个好觉。
“我瞧着这孩子可以送给舅妈,小时候我常听舅舅抱怨,说舅妈幼时也是如此,后来果真差点成了女将军...”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滚去写你的折子!”
自然,女儿最后没送成,一是李吟娥舍不得,二是他舅舅听说此事后,带着他舅妈一走了之,说是去了军营。
据霍子慧私下透露,实则是害怕他舅妈见到他女儿,心下激动,再收一关门弟子。
裴似三十一岁时,她托他找的且休子一直未现身。
她虽可惜今生未能得见这人一面,但也深感宽慰,觉得他没准今世有了旁的发财门路,不用写书糊口。
因着节妇一事,李吟娥常带着女儿去各府州为女子奔走。
往年他总放下朝中大事,借口跟着去,可一来二去,皇帝觉出味来,今年开始,死活不准他跟着去。
闲来无事,他开始写书。
书名想了几日,定了一个《卫朝异闻录》,垂文扬采看过之后,对视一眼方对他说,写的极好。
杜礼散学回来,他得意地递给他看。
“爹,写的挺好的...”杜礼语气中很是勉强。
“那你说说,哪里好?”他听出他的勉强,拉着他去书房,让他指出书中之好。
“爹,你无需在意我们的想法,娘觉得好便是世间第一好!你说对不对~”
“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
“全靠爹教得好。”
...
奋笔疾书写完第一本后,终于等到夫人回府。
他第一时间将书递上,李吟娥接过书后,闷声闷气地问他:“我有告诉过你,我前世读的是哪本书吗?”
“好像不曾...吟娥,垂文说这书还差个写书之人的名字,你觉得我取个什么名好?”他见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匆匆上前抱着她:“你怎么了?可是这一趟有人给你气受了?”
“无定,就叫且休子吧。”她笑着回他,眼泪决堤。
方两岁半的女儿在门外闹着要她抱,见她在哭,奶声奶气地问她在哭什么。
“娘找到一位至友,原来啊,他一直在娘身边。”
裴似得了她的一句写的极好,正在书房中拿着书沾沾自喜,透过虚掩的窗,她瞧见他用左手在书的扉页写下三个字。
「且休子」
世人皆不知,他跟着福王读书时,学会了左手写字,这手字从未示人,只福王看过。
当时明月,如今犹在。
昨夜风兼雨,今日喜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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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昭华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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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绪十岁时,算出第一个人的命格,年长他五岁的亲哥哥,裴缙。他的一生如走马观花,悉数在他眼前浮现。
“大哥,你余生会过得很好,约莫有四个孩子...”后面还有一句一妻一妾,他望着一旁羞红了脸的叶缃阿姐,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哥哥很开心,抱着他说:他是重振裴家的希望。
百年前,裴家是武陵府的世家大族。
只是过了几代,后辈子孙败光所有家产,到了他与大哥这一辈时,曾经风光无限的武陵裴家只剩一间宅子。
宅子虽大,但无仆人,只有他们一家四口,靠着他娘和叶缃阿姐日夜不停的绣花,糊口度日。
他大哥自幼好读书,本想通过仕途之事重振裴家,可当今天子尚武轻文,底下官员便借着科举的由头肆意收受贿赂。
他们没有多余的银钱,这条路已至绝路,只好回头。
从算出命格的那一日起,他大哥常带着他去府衙,有时借口欠了他人银钱,要他帮他们算算命格抵债。
他不想算,他大哥便会对他说:“阿绪,大哥求求你,我欠了他们银钱,他们说如若再不还,就要上门找娘亲还...”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武陵府来了一位新知府。
照例,大哥带着他去拜见新知府。
新知府官运亨通,朝中还有一位极有权势的叔叔,自然不信他所言:“你来年会被罢官,四十五岁才会被重新起用。”
出了府衙,大哥气不打一处来,说错失这次机会,他将再无出头之日。
“阿绪,你日后再遇他人祸事莫再说出来,拣些好事敷衍便好。”
“好...”
果真一年后,新知府被罢官,离开武陵府之前,找他去问,可有趋吉避凶的法子?他才至而立,不想等到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