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也才刚进门。”
李勉压根儿没听进他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顺着看向那一侧。
那里有主人房、书房和改造成健身房的阳光房,是她从不曾踏足的绝对禁区。要走过去,必须经过宽敞的、毫无遮挡的客厅。
而她,只穿着背心和短短的运动短裤,疯子似的在客厅里手舞足蹈,tຊ叫人家怎么过去?
李勉的脸烧得厉害,眼眶也发起热来。她想关掉灯再逃,可那样就会变得乌漆嘛黑,他也不好走路。
犹豫再三,她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低着头往客房冲去。
靳恒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听到客房的门被小心地关拢,才走到落地灯旁。
女孩刚才跳舞的位置原本是阳台,装修时他让人封了起来,装上大块玻璃做成了落地窗。原打算在这里置个躺椅,再摆些绿植,没事时闲坐小憩。后来又觉得沙发就在旁边,躺椅没有必要,绿植也没时间打理,便只让这块地方继续空着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地板上还留着几滴圆圆的水渍,是方才从她的低马尾发梢上甩出的汗。
他看得清楚,也记得清楚。
她把卫衣砸到沙发上时,暖黄灯光清楚勾勒出了她上臂肌肉线条的变化。
她比看起来结实得多。
当时靳恒就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仔细,也太久了。他应该大声清一下嗓子,等她转过头来就打个招呼,然后自然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那个名字,靳骁在接风宴上介绍过,找他商量要过来暂住时也提过,在他们搬过来那天也当着他的面叫过。
但他就是没记住。
他只记得她斯文得让人无法相信她是跳街舞的。声如蚊呐,又唯唯诺诺的,完全不像能教课的样子。
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又怎么打招呼?
靳恒只能继续看着她一遍遍跳着同样的舞或者大声数数。
不过他很清楚,还有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阻挠他张嘴,就像在手术中看见一处不符合教科书描述的血管变异,即使它暂时不影响操作,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不懂她的烦恼,只是在看到她雀跃的时候,嘴角也不受控地向上牵起。
不过他很快将笑意压了下去。
不该觉得弟弟的女朋友“有趣”。
最后她终于发现了他,她的紧张也像她的快乐一样弥漫过来,苍耳般缀在他的喉舌上,刺剌剌的,令他多几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是奇怪。
靳恒瞥了眼玻璃上的自己,关了灯。
等待视网膜适应变光线化的间隙里,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问题——
她叫什么来着?
第02章 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铃铃铃!
李勉刚靠着门板喘了口气,闹铃忽然响起,吓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蹿。
她连忙关掉它,闭上眼拍了拍心口,接着快步走到墙角,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来这儿住就是个离谱的决定。
一个多月前,李勉刚激情满满地给学员上完一节Girl style,靳骁便递来个噩耗——他母亲刘裕芬让他们从他名下的单身公寓搬回鼎悦庄园的老宅。
“我表妹要过来复习考公,住在我家不合适,只能把我那儿让给她。”
李勉哭笑不得,“你表妹住你家不合适,难道我就合适?”
虽说跟靳骁恋爱了近四年,可直到跟着他回到鹿泽,她才第一次见过他父母。尽管工作室装修筹备期间,时不时就要跟他们——尤其是他爸靳存德——碰面,不算陌生了,但跟他们一起住,怎么想都很荒唐。
靳骁却不以为然:“你要跟我结婚的,是我爸妈未来的儿媳,当然合适啊!而且我跟你说过了嘛,我家是别墅,三层楼天大地大的;还有住家阿姨,不需要操心做饭和打扫卫生,特别舒服。”
他家就是皇宫也不可能去住。李勉当即掏出手机,“那你回去住吧,我租个房子。”
“哎哎哎!”靳骁按下她的手,“你跟我回来创业,积蓄都掏空了,我怎么可能还让你花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零零地租个破房子住着?传出去我靳骁成什么人了?行吧!不住就不住,我找地方,你别管了。”
闻言,李勉赶紧把手头仅剩的万把块生活费转了一半给他。
靳骁没有储蓄习惯,有一分用一分,创业的大头还是问家里要的。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可靳骁不收,还捏着她的脸颊肉,咬牙切齿地说:“听不懂我的话吗?不要你管,你管好咱们的工作室就行了!鹿泽是我的地盘,我还想不到办法啦?”
他能想的办法无非就是跟他朋友合租。
李勉有点感动。毕竟在海乾那种一线城市,他都坚持花高价租单身公寓独居,还时不时感慨“我真的难以想象你怎么能忍受跟那么多人共用卫生间”。
一直漂浮在空中的人终于要落到地面上了,为了她。
搬家那天,车子还没驶进瑰华住宅区,李勉远远看了一眼便天真地问:“这小区好像很高端,房子应该很大吧?几个人住?要A多少钱?”
靳骁笑嘻嘻地回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直到看清开门的人是靳恒,李勉才恍然大悟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靳恒是靳骁同父异母的哥哥,大他七岁,生母早逝,小时候曾因怨恨他抢走了父亲的关注,在寒冷的冬天把他推进室外游泳池,害他差点得肺炎死掉。
因为这段往事,靳骁一提起靳恒,末了总要加一句“他欠我的”。
所以来哥哥家暂住,对于靳骁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李勉痛恨自己居然没想起这茬儿,立马本能地往后缩。
靳骁拦住她,悄声说:“没事。他很清楚他欠我的,不但给住,还保证不会告诉我爸妈。你放心。”
这哪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李勉气得头晕,拖着箱子转身就走。
靳骁不肯让步,“行啦行啦,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才没提前跟你说。我哥跟我爸妈不一样,他什么都不会管的。而且他工作很忙,早出晚归,平时很难见着的。真的没事!”
李勉还想走,他干脆夺过箱子,扬手往门前一推,“哥,接着!”
李勉眼睁睁看着门框里伸出一双手,把她的箱子提了进去。
“别闹别扭了,”靳骁又劝她,“多难堪啊!他都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床还是现买的,别辜负他的好意啊。”
李勉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跨过了那道门槛。
住下来后,靳骁安然地往冰箱里塞满可乐和啤酒,在客厅里用那台巨大的电视机打游戏,不时去阳光房健身,自在得很。
李勉做不到。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客卧、客卫和晾衣服生活阳台——这片区域与靳恒的绝对领地隔着客厅与开放厨,让她感到安全。
她习惯早起,有时候起来隐约听见屋外有动静,便坐到飘窗上安静地等,等那扇铁灰色的厚重大门被打开再合拢之后才走出房间,到生活阳台上用小小的烧水壶煮热水,再用自己买的瓶装水兑点温水,看着外面的风景吃饼干或面包。
不过靳骁所言并不夸张。作为三甲医院的骨科副主任,靳恒确实早出晚归。除了搬来那天,住了一个来月,李勉就没再碰见过他。由于有烘干机,她甚至没在生活阳台上见过他的衣物。
住在同个屋檐下,她和他对于彼此来说,基本上是隐形的。
今天之所以敢去客厅练舞,参考的是靳骁提供的信息:靳恒绝不会在十二点半前到家。
李勉因此还自作聪明地定了个十二点一刻的闹钟。
结果呢?
怪不了靳恒。这是他的家,他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
要怪就怪靳骁。
说了“你可能扒不出来”这种气人的话,却又不当回事——她本来在工作室里练得好好的,他非要左催右催地拖着她回来。
回来后,李勉只能在房间里练。房间里的窗玻璃映不出全身,所以她打起了客厅落地窗的主意。可靳骁一直在客厅打游戏,她得等他打够了去洗澡,不会嘻嘻哈哈地打岔了,才好溜出去练。
十二点十五分是deadline,李勉要求自己一定要在到时间之前把死结解开。
可最后,这个死结提前解开了,却又打上了另一个。
靳恒看到了。
那个完全符合普通人对精英刻板印象的外科医生,看到跟他弟弟来白住的厚脸皮那么不拿自己当外人,心里怕是更加鄙夷了吧?
说什么都不能继续住了。李勉收拾的动作愈发急促。
刚把衣架上的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门开了,靳骁轻快地吹着口哨,搓着湿发走进来。
他只裹着条浴巾,赤脚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门也不关就大咧咧地往床上一靠,毫不收敛音量地说:“宝贝!帮我去拿罐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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