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恒二话不说,扔下箱子,把挡风沙的围巾往脖子上一搭,背上战术包、提起急救箱便往外冲。
一头牛正侧躺在地上,巨大的肚皮高高隆起,随着痛苦的喘息剧烈起伏。它的眼睛不停分泌着浑浊的液体,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嚎。
刚来一个月的Lucas医生站在一旁,满身脏污,脸涨得通红。
联络员英语一般,见到靳恒时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Lucas”、“Zebu
瘤牛
”、“Dying”这个三个词,害他以为Lucas被牛顶了,危在旦夕,一路上心急如焚。结果来到村子里一看,原来是村民家的牛难产,自己处理不了,便拉了正在巡诊的Lucas来帮忙。
Lucas是那种标准的理想主义白人青年,古道热肠,明知这根本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却还是揽了下来。然而作为一名全科医生,他的知识和经验也应对不了这样的状况,这才着联络员去驻地叫靳恒。
“您是外科嘛,所以……”
“这是违反规定的你知道吗?”靳恒冷声打断他,“你应该让人去畜牧站求助,而不是找我。”
“来不及了呀!”Lucas哭丧着脸,“而且你看他们……我不忍心让他们失望!”
靳恒扫了一眼。牛的主人是个老头,像一棵干枯的树,一头一脸的汗,同样满身脏污。他的家人,几个女眷并三四个小不点正挤在牛棚门口,老老小小都忧心忡忡。
“他儿子没了一个,另一个残疾。”Lucas小声解释,“一家子就靠牛过活。他家本来就没几头,死一头就是重大损失,而且这里不止一头……”
靳恒其实记得这家人。他刚来那会儿,例行巡诊时给老人那个残疾的儿子做过检查。那人是意外受伤致残的,伤口处理得十分粗糙,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再往外看,矮墙边围满了村民,正齐刷刷地注视着他们。
事已至此,这忙要是不帮,怕是会影响社区关系。
“叫几个看热闹的进来帮忙。”靳恒吩咐道,“另外跟他们讲清楚,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放弃一个。”
Lucas转忧为喜:“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靳恒哼了一声,“你试试找Maria呢?她骂不死你。”
Maria是正儿八经的妇产科医生,给人接生都忙不过来,别说牛了。
Lucas吐舌:“还好Maria一大早就出门了。”
靳恒仔细检查了一阵,叫人拿些油来。
“胎位反了,得转。”
Lucas目瞪口呆:“怎、怎么转?”
靳恒面无表情:“用手转。”
“……你是说,伸进牛肚子里……转吗?”
“不然呢?”
“……我的老天爷!不然、不然还是去畜牧站……”
“该找的时候不找,现在再找,他们来了也是做截胎术
将死胎切分后取出
了。”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别叫了。让人按住牛,你配合我。”
“……哦,哦!靳医生,你有把握吗?我是说,你、你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靳恒脱掉上衣,开始往胳膊上抹油。
“Lucas,我不知道你打算干几年。如果想跟我一样久,tຊ哪怕你不是产科医生,也迟早有一天会知道该怎么判断胎位不正的。”
这四年里,在实在无奈的情况下,不得不协助、甚至亲自上阵给人接生过几次之后,靳恒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当年想通过让李勉避孕失败而留下她的想法,不仅卑劣,并且残忍至极。每思至此,他都会给自己一个耳光。
“要来了。”靳恒对众人说,“按好。”
落日余晖将焦黄色的广袤平原涂装成了金色。群鸟掠过金合欢树平整的树冠,在低矮的沙丘与稀疏的草地间投下一道道急促的黑影。
这是这片大地一天之中最迷人的时刻。
靳恒和Lucas瘫坐在皮卡车的车斗里,随着车身颠簸摇摇晃晃。
“靳医生,那个香肠嘴娃娃,你挂在战术包上好久了吧?”Lucas问,“我见你洗过,还以为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呢,没想到你刚才送人了。”
方才众人合力将牛犊拉出牛肚子的瞬间,主人家的一个小女孩忽然嚎哭不止。为了安抚她,靳恒便将那娃娃送给了她。
“是有特殊意义。”他侧脸望向走过的路,“不过送出去了,意义才完整。”
“你好浪漫啊。”Lucas感慨,“我猜,浪漫的靳医生,回总部述职后,应该要去东京找你那位大明星女朋友了吧?”
“都说了不是大明星。”靳恒无奈,“只是伴舞。”顿了顿,“也行吧,某种程度上也算吧。”
第147章 北海道与萨赫勒 下
两年前,李勉总算熬出了头。先是跟着团队给一位叫Zen的说唱歌手的复出演唱会伴舞,紧接着又参加了其新歌MV的拍摄,贡献了一段Solo。后来这个MV在各类视频网站上的点击量高居不下,这段舞也成了Zen后续演唱会上的必备节目。
这些消息,靳恒都是通过同事们知道的。
正式入职MSF后,参加完培训,他便被分配到了战区,带队的就是他的老朋友Aiden。
一次小组外勤任务,靳恒被流弹擦伤。皮外伤而已,却令他萎靡不已——刚入职就被分到高风险区域,精神压力本来就大,这下更是彻底爆表。在停工休整的日子里,他和Aiden聊了许多,包括与李勉的事。他还将她的联系方式给了Aiden,表示如果他真的不幸身亡,希望对方这个好友兼战友能亲自通知她。
靳恒没想到Aiden是个大喇叭。等他复了工,全世界都知道他有个在日本工作的女朋友了。
对此,Aiden振振有词地解释:“我在帮你挡烂桃花呢!你才来就有不少人对你垂涎三尺了!”
靳恒只当他随口胡诌。哪知没过多久,李勉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在哪里就职这类详细信息都被扒了出来。
那可是战区啊,网络信号时好时坏,每天又那么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会有心思查这些?
起初靳恒因此有点烦躁,但渐渐的,接受了,也理解了。
聊同事的私生活,属于极度高压下的心理代偿,是大家暂时逃离残酷现实的精神麻药。网络不好,反而增加了八卦活动的仪式感。“挤牙膏”式的吃瓜,是漫长任务期里最安全的娱乐活动。靳恒甚至开始对这类“闲人”心怀感激——如果没有他们,他基本上无从知晓李勉的近况。
毕竟,他和她的联系太少了。
不是不想。除了忙碌、时差和不便,也因为他亲口说过,不打扰。
确实不敢打扰。
受伤修养那段时间,他有想过给她打个电话。但斟酌再三,还是转头联系了苏麦。
苏麦告诉他,李勉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考进了知名舞团,但作为一个外国人,她压力巨大——再是有横山纪做保,她也必须亲自应对频繁的考核和激烈的内部竞争,稍有放松,轻则丢失某些工作机会,重则被开除。
图什么呢?靳恒在心里问李勉,也问自己。
长达九个月的战区指派结束后,他决定辞职,去东京找她,带她回国。
可在总部做述职那天,李勉发了条朋友圈,专门@了他。
“用一支国风爵士拿到了队内考核第一名!骄傲!”
配了两张图。一张Live图,她一个漂亮的蝎子摆尾,将改良旗袍舞服的下摆展成半幅折扇,引得众人喝彩;一张静态近照,汗水在灿烂的笑脸上闪闪发光。
靳恒看着这条朋友圈呆了许久,转头便删了辞职报告。他往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在战区随手拍的照片——一株在废墟里顽强开放的野花,配文:祝贺,你是最好的。
再等等。等她在那边的总时间满两年,如果还是那么艰难,没什么起色,他就去把她带回家。
然而没等他兑现这个打算,李勉却等到了属于她的嘉奖——她与Zen签了为期两年的合作。
正是这份合约,带来了参加新歌MV拍摄,以及演唱会单人伴舞的丰厚资源。
签约的事,是苏麦发微信告诉靳恒的。那会儿在MSF团队里,“Dr.Jin的女朋友是大明星”的说法已经满天飞了。
靳恒很欣慰,却也忍不住心酸。明明是好事,李勉却不愿亲自告知。
不过他很快想通了。
在主流观念里,哪怕他在短短时间里从一个仅因为被子弹擦伤也要休息、做心理治疗的菜鸟,成为了能独立带领团队的驻地协调员,但无国界医生这种极具自我奉献性质的工作,始终算不得成功。
而李勉,从籍籍无名中的一员,一跃成为也能站在聚光灯里的重要配角,绝对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了。
她自己不说,是担心他会胡思乱想。靳恒相信一定是这样的。
那就再等两年。等她的合约结束,暂时能歇口气了,他就去找她。
正巧,他这次驻扎任务结束之时,她与Zen合作也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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