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华那边给流浪猫过冬的窝都安置好了。”靳恒率先开口道。
“……哦,哦,那好啊!”李勉干巴巴地应了,拧开瓶盖喝水,趁机偷瞄他一眼。
又添了件黑色夹克,得益于优越身材比例,不见半点臃肿。先前在酒吧门口碰面,她就看呆了。被罗小慧发现,发来信息调侃:“绵绵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才已经有好几个女生问他要联系方式了哦!”
还得是跳街舞的,尤其是跳Dancehall的女生,胆子足够大,才敢跟这种冷得像刚用冰块洗过脸似的男人搭话。
“我不会接手我爸的公司。”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李勉“噗”地喷出一口水。
“慢点。”
靳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抢过去给她拍背,顺势伸手去擦她的嘴和下颌。
接触也来得突然。李勉呆呆望着他,手里的水瓶还开着盖。
目光终于不可避免地相触,靳恒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坚定地用手抹掉那些水迹,而后才拿出纸巾又擦了擦。
“好了。”他团起纸巾,退回她身侧。
李勉咽下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又举起瓶子往嘴边送。然而先前断开的思绪忽然接上了,她霍地转过脸,无情无义地表示:“你别说是因为我,我受不起。”
靳恒却笑,“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放心,不是因为你。”
“……那是为什么?”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相信有选择性失忆这种事吗?”
完全猜不到他要说什么,李勉只得顺着应道:“信的。”
“为什么?”靳恒不紧不慢地往前踱步,“不觉得很玄乎吗?”
李勉跟上他,“是有点,但是我信。我觉得这是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大脑开启的自我保护机制吧。”
靳恒顿住脚,看着她,没有立即作声tຊ。
李勉脸红:“我脑补的。伪科学吧!”
“不是伪科学。”靳恒表情认真,“我不管精神科,所以之前不太了解,后来去查了查,才知道选择性失忆症是有大量临床病例的。”
“……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李勉,我之前跟你聊到我妈,说她于我而言太片面了,还记得吗?”
李勉迟疑地“嗯”,“上次在‘湫’咖啡旁边的人工湖散步时说的。”
靳恒的唇角又叠起小小的褶皱,“嗯。前阵子我去给她扫墓了。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是我让她变得片面的。”
第113章 你带身份证了吗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左右,鹿泽市第一医院五号楼,十九楼免疫科病房,佯装肚子疼跷掉的心算班的小孩儿靳恒,正依偎在妈妈杨苹身边,认真听她念《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靳存德突然领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很年轻,脸庞明艳得像她手里捧着的鲜花。黑色的制服款式难看,但她整个人仍如同一束暖光,照亮了冷色调的病房。
也照亮了男人的脸——靳存德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没有因为撞见儿子跷课而责难住家阿姨,还给了点钱打发对方出去买东西。
若非如此反常,靳恒也不会去看杨苹的脸色,进而惊奇地发现,妈妈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扬着,眼神却是冷的。
六岁的小男孩本来懂什么呢?不过是看大人变得奇怪,才感觉不好而已。
三个大人寒暄聊天,看上去与日常其它人来探病时的情形没什么不同。靳恒也照旧顾自翻书,只是总忍不住抬眼偷偷观察。期间一次撞上女人的目光,她跟触电似地蹿了一下,紧接着便迅速望向别处。另外两个大人没注意到,靳恒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等靳存德和女人出了门,靳恒默不作声地合上书本,也往外走。才到门口,杨苹叫住了他。
平时她总不许他独自乱跑,可那会儿住家阿姨还没回来,她却没有制止他,只是叮嘱“快点回来”。
“你觉得伯母是故意的?”李勉惊讶地问,“她看出了什么,也看出来你感觉不对劲才会想着跟出去,没有制止你,是想让你替她去证实她的猜测吗?”
靳恒牵了牵嘴角,“长期生病的人是很敏感的。她这么做很正常。”
“我的意思是,她察觉到各种不对劲是正常的。但母亲保护孩子是本能,何况你妈妈本身就……她对你的保护欲说不定比别的妈妈更强烈,怎么可能那么做?她也许只是……”
李勉想拿出个更合理的解释,可绞尽脑汁也推不翻那个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
“我妈只是中专学历。”靳恒打圆场似地接上话,“二十岁出头就能跟我爸一起开店、办公司,可能就因为不喜欢按常理出牌吧。”
……只能这么理解了。李勉默然点头。
“我跟出去,看到了不该看的,又恶心又生气。”靳恒依旧淡淡的,“小孩子嘛,遇到不如意的情况,总要找个人怪罪。可我又不敢真把自己看到的告诉我妈,只能冲她乱发脾气。
“我问她,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好在家呆着,不要再到医院来了?你再这样下去,我和爸爸就不会再爱你了。”
他转脸望向远处。李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看过去。
铁轨泛着森冷的光,在不再需要它的时代里倔强地延伸,不知去向何方。
“那伯母是怎么回答你的?”李勉轻声问。
靳恒跨进双轨之间,在左侧铁轨上坐下,仰脸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跟孩子说?”
李勉也在与他错开一个身位的对侧轨道上落座,“我没办法体会她的心情,所以……但作为妈妈的话,应该会先安抚孩子吧。”
“对。按常规逻辑来说,是该这样。但我妈吧……”靳恒拔了棵石缝里的枯草,笑着摇摇头,“真的不喜欢按常理出牌。她说的是,虽然你的名字里有个‘恒’字,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生命会消失,爱也会。哪怕是太阳,也会有燃尽的一天。这不是妈妈瞎编的,是宇宙的规律,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妈妈的病好不了了。就算我现在跟你一起回家去,早晚还是得回到医院来。你和爸爸如果因此不再爱我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杨苹自己也曾是孩子,也帮父母照顾过弟弟们,当然了解小孩子发脾气不过是想得到安慰和承诺。但她更清楚的是,自己已风烛残年,而靳存德年富力强,事业正在上升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主观与客观上都不可能当鳏夫。
她不知道儿子具体看到了什么,但能推测出,一个平时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小孩,突然说出那种伤人的话,必定是目睹了某些难以消化的情形。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不如趁自己还足够清醒,和盘托出那些迟早也要同孩子交代明白的话。
彼时的靳恒哪里能懂得妈妈的良苦用心,本就才将将遭受了冲击,又听了这些话,似是被电打雷劈般,整个人都懵了。
杨苹这时才调转话锋:“可是太阳还有很多很多年,也许是几千几万几亿年,才会燃尽。妈妈对你的爱也一样,就算妈妈人不在了,对你的爱也不会那么快消失的。
“小恒,爱不仅仅是陪伴,牢牢守着彼此,更是即便不在身边,也依然托举着另一个人去做他想做的事,去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妈妈先前那么辛苦地工作,就是为了让你有按你自己的想法生活的底气。
“以后你会有新的家人。你们也许会相处融洽,这是最好的,妈妈希望是这样。但更有可能的是,等你长大了,你跟他们会像爸爸妈妈和你两个舅舅那样,吵架、争来争去。所以你一定记住妈妈的话,除非你自己想争,不然就走远一点,”
小小的靳恒听懂了,但他宁愿听不懂。
早慧是荆棘编成的王冠。难以承受又无法摆脱的痛苦令他大为恼火。他哭着撕了心爱的书,又砸碎了插着鲜艳花朵的花瓶。他将那些花踩得稀烂,又抢过阿姨刚买来的咸奶油三角,摔到烂花堆里,连着盒子猛跺。
他在愤怒中绝望地期待着妈妈向他道歉,说她错了,她刚才是胡说八道,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她没有。她就那么坐在病床上安静地看着他发疯,眼里噙着泪,整张脸却紧绷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淡。
喜怒哀乐,他从前只见过她的喜乐,却被迫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看尽她不动声色的怒与哀。
最后他跑出了一地狼藉的病房,接下来整整两个月没再踏进医院半步。即便中途杨苹回家了,他也不愿多搭理她。
而两个月后,杨苹因为严重的并发症再度入院,很快撒手人寰。
靳恒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从乡下赶来的杨苹的娘家人,严格遵循他们本地的习俗,连遗体也不让他看一眼。那个陌生的、他该称呼为外婆的老太太,哭天抢地地咒骂靳存德,说他是扫把星、搞火化不得好死;然后又指着靳恒说,就不该要这个孩子,害死她女儿,还跟他们也一点不亲,这会儿更是,哭都不哭,没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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