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脸来,高举手臂摇了摇,“下次带亮色的花来吧!”
靳恒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中部,忽有一个声音飘带似地擦过耳廓:“太阳也会有燃尽的一天。”
他顿住脚。
四周安静得像是山屏住了呼吸。
是那个阿姨在说话吗?靳恒不确定。
……错觉吧。就像前几天深夜惊醒,听到厨房里有橱柜拉开又合上的轻响和水流撞击玻璃杯底的动静,走过去看却空无一人一样,是精神过分疲惫产生的错觉。
曾为城市地标的鹿泽宾馆大楼,在一众后起新楼的包围中,像个衣着过时长辈,仍努力用那四个鎏金大字彰显着曾经的权威。
西饼屋在大堂一侧,明亮轻快的装修风格与大堂的厚重繁复格格不入。靳恒绕了一圈,三角蛋糕不少,就是没有他要的那款。
“那个两年前就停产了哦!”店员热情地解释道,“现在这些产品更加健康,口感也更好,您可以试吃看看喜欢哪种。”
“停产?”靳恒皱眉,“不可能。我刚刚还看到。拿在手上看的。”
“呃,那可能是别家的产品。”
“不是的。上面有你们的logo。”
“啊?”
“圆形的不干胶标签,‘鹿泽宾馆’四个字是红色的。”
“啊?哦!那个啊,那个很早之前就不用啦。”店员抬手指向收银台后的logo,“很多年前就升级成这个了,而且现在用的是带logo的长条胶带。”
生怕靳恒不信,对方还拿起一个盒装蛋糕给他看。
确实不是了。而且现在的包装是黑色底托,质量明显比那种金色底托好很多。
“您说的那个红字不干胶圆形贴纸,酒店方也早就不用了。您看到的可能是相似的名字和字体吧!”
“怎么可能。我看得一清二楚……”
靳恒突然截住话头,掉头快步离开。
原路返回,再次抵达听松苑已是午后。园区终于添了人气,早上的临停点也多了两台车。
靳恒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心跳震得视线都在晃动。
那个阿姨当然已经不在了。尽管已经料到了,但当看到她祭拜过的位置是连碑都没有的空穴时,靳恒仍不免惊讶,同时忍不tຊ住感慨胡主任的先见之明——他再不休息,工作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没有碑,自然也没有明橙色的非洲菊、水果和鹿泽宾馆的咸奶油三角蛋糕。
杨苹的墓碑依然锃亮,蒙古黑花岗岩庄重大气,与白瓷片上端庄秀丽的肖像十分相称。
是的,这就是妈妈的模样,与早上见过的那位阿姨一模一样。
至于墓碑上的小孩哥,不是六岁的自己又是谁?妈妈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感觉死了一回。
某些曾经让他难以消化的事实被他强行塞进了记忆的缝隙里,从此他格外抵触扫墓,也故意不保存妈妈的照片。
发生过的事不会忘记,只是想不起来而已。一旦有了触发点,那些画面便会一帧接一帧地掉出来,再慢慢自动拼接成一个个完整的片段。
它们依然是沉重的,但它们沉甸甸地压下来,压住了连日来的困扰,反而让靳恒轻松了不少。他预感,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那束白菊真的太素了。妈妈住院住得太久,最不喜欢白花——“都跟这些床单被套融为一体了,摆了跟没摆一样,不要不要!”
靳恒低头笑了笑,对回忆里的妈妈说:“等着,马上给你五颜六色的弄一堆来。”
不知道靳存德对着墓碑说话的时候,是否也是说给回忆里的人听的。
下山去买花和贡品的路上,靳恒忽然想到,万一早上那一场相遇不是想象呢?
那也不要紧。久别重逢,是喜事。
还是想不起来妈妈喜欢哪种水果,他干脆买了个水果拼盘。
摆贡点香磕头,基础流程做下来,感觉其实没那么讨厌。
水果贡一半吃一半。靳恒盘着腿坐在墓碑前,通过李勉哼过的那句歌词找到了那首歌。
《失落沙洲》,单曲循环,循环到工作人员来提醒即将关门。
临走前,靳恒碰了碰那块白瓷片,低声说:“下次见。太阳也会有燃尽的一天,我想起来了,放心。”
晚上八点多回到瑰华,电梯门才刚开,一个人便迎上来,怯怯地喊:“哥。”
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瞬间垮了一半,靳恒很是无语,“你来干什么?”
第109章 其实……我以为,你跟她有点什么
“我检查过了,”靳恒缓步走出电梯,冷声道,“我这儿没有你的东西了,你还要干什么?”
靳骁尬笑着挠挠头,“哥,你把大门的密码删了啊?”
“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幸好我没直接把行李拿上来,不然尴尬大发了。”
“行李?”靳恒眉心微收,“你没事吧?拿我这儿当酒店,想来就来?你不是已经租了房了么?”
靳骁皱着脸“哎呀”,“那房子我咬着牙住了两晚就受不了了,隔音差,通风也不行……当时租得太匆忙了,我已经挂到网上准备转出去了。哥,能不能再让我……”
“不能。”靳恒想都不想,“今天提前下班就是为了来堵我的吧?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你走吧。”
“别啊别啊!”靳骁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我绝对不住那么久了!春节就走!马上十二月了,二月份就过年了呀!老是住酒店我钱包也遭不住啊!”
靳恒不为所动,“那就回鼎悦。反正你之前也经常回去。行李在你车里吧?直接开过去,方便得很。”
靳骁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能不能。这几天住家里爸已经起疑了,问我怎么出国一趟回来也不多跟女朋友在一起。我再拿着行李回去,我和绵绵已经分手的事就瞒不住了,坚决不能回。”
“……这有什么好瞒的?”
“当然不能!哎!你是不知道爸有多喜欢绵绵!”靳骁拍了下大腿,“我才回来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如果换个人,他才不会出钱出力地支持我开工作室。后来还老是提醒我,对结婚的事多上点心。这下知道我俩分了,而且还是绵绵提的,他骂不死我!”
“那也是你自找的,我帮不了你。”靳恒说着便摁亮电梯下行键,“快走吧。”
“我知道你不想帮我,也能理解,但你得帮帮绵绵吧?”
靳恒微怔,“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妈得知是绵绵提的分手会有什么反应?”
“……夸你,然后给你发个红包。”
“……也许吧。然后呢?当作无事发生,让一切照旧?”
叮——
电梯到了。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望向缓缓打开的金属门。
“我妈一直想让我去爸的公司,我分手了,她肯定会顺水推舟让我放弃工作室。”
电梯安静地等待着,轿厢内的冷光涂白了两人的脸。
“按我和绵绵的协议,我退股,她得买我的股份,现在还没盈利,她哪儿拿得出钱?还不是只能像之前给广告费那样永信用卡套现。
“再说,工作室离了我不行的,至少现阶段不行。不是我恃才而骄,是事实。绵绵也很清楚,所以才愿意分手不分业。”
没等到人,电梯门悻悻合拢。
靳骁转向靳恒,“哥,你应该多少能感觉得到,工作室对于绵绵有多重要吧?”
“你说只住到春节,”靳恒这才转过脸,“难道你觉得这些问题,到了那会儿就能解决了?”
“是的。春节放假,我准备回家好好地跟爸妈沟通,讲清楚我的想法和打算。一个人出门在外那几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
“工作室对我也很重要,我只能干这个,也只想干这个,我这辈子就在街舞行业里扎根儿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接不了爸的公司。”
靳骁脸上满是靳恒从没见过的严肃与坚定。
“这次遇到好几个以前参加比赛认识的朋友。那些以前跳得没我好的,现在也混得比我好,更不用说本来就比我厉害的人了。我不该浪费自己的天分和资源。
“都快三十了,我还从没跟父母开诚布公地聊过,以至于他们始终拿我当不懂事的孩子看。特别是我妈,始终放纵我,然后又希望我能一夜之间就能长大担事,这不对。
“哥,论能力,你才更适合接爸的班。你真的别惦记当什么无国界医生了,连医生都别当了,去爸那儿上班吧,他肯定求之不得。他说我出国那几天,鹿泽发生了很严重的交通事故,你忙得天天睡在医院里,给他心疼坏了。我本来还觉得他太夸张了,直到刚才电梯门一打开,吓我一跳,都过去几天了,你的脸色还是跟见了鬼似的。”
靳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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