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火_蓝色咸鱼【完结+番外】(128)

  滴滴滴。

  门锁应声而开。

  关门,插卡取电,李勉拖着脚走到床边,脸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平整如白纸的床上。

  片刻,胃袋的异常躁动与窒息感一同光顾。她侧过脸用力呼吸,试图压下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最终落败,不得不飞快爬起,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蹲到马桶前。

  中午一个人吃了两人份的日料,傍晚又吃了路文彬请的中餐——李勉边吐边吃惊,自己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稀里哗啦,一干二净。等连黄水都吐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已经被呕吐刺激出的泪水泡得只剩一条缝,嘴里苦得像干嚼了二两黄连。

  靠着马桶歇了一会儿,她抻直双腿,艰难地从裤兜里抠出手机,拨通了苏麦的电话。

  “喂?麦姐,这里是鹿泽的DF街舞培训工作室。我们诚挚邀请您来开办大师课。”她揉了揉仍在分泌泪液的眼睛,笑起来,“不知您最近有没有档期?”

  第104章 你还敢来?!

  “11月13日18时46分许,G72泉南高速鹿泽段K117+400处发生多车连环追尾事故……

  伤者被紧急分流至鹿泽市第一人民医院、第三人民医院及市创伤急救中心。11名轻伤者已出院,6人仍在院治疗……

  事故路段已于次日凌晨恢复通行。高速交警部门初步勘查显示……”

  ……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靳恒已经感觉不到肩膀的存在了。手臂在维持同一个角度太久之后便产生了惯性,像机械臂一样麻木而精准。大脑也无需过度思考,只需要传递出准备好的指令,监督着手指拿着器械在组织间隙里走,避开神经束,一点一点把碎骨片取出来,再填入植入物。

  这是周一那场重大事故以来他主刀的第二台手术。第一台是事发当晚做的,骨盆加股骨干,做到了第二天凌晨。这一台也是周四晚间才开始的——骨盆合并脊柱损伤,伤者情况稳定后才上的手术台。比第一台复杂不少,估计走出手术室之后便可以直接吃早餐了。

  或许到时候可以来一碗羊肉粉,再加一份羊杂。视觉在直观的血肉里浸淫太久,靳恒莫名有点怀念羊肝的膻味。

  “钳。”

  无影灯下,没有多余的话。与手术无关的念头偶然闪现也会被识别为错误代码,飞快清走。

  换过两轮助手,手术终于进入尾声。缝完最后一针,靳恒直起身,颈椎和腰椎一齐发出细微的抗议。他摘下内侧早已被汗浸湿的手套,接过护士递来的湿纱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关创缝合,可tຊ以拍片了,观察十五分钟再送。”

  走出手术室,向焦急等待的家属交代手术情况。面对着一双双泪意朦胧的眼,靳恒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客观,不给半句安慰。到更衣区摘下帽子,随手一搓湿透的头发,汗珠啪嗒啪嗒地甩。

  清早六点,天光未亮,病房区亦灯光晦暗。凉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悠悠撩动白大褂的下摆。这些天被强行丢开的疲惫与痛苦似被这浅浅的动静惊醒,陆续从阴影里舞动着蜘蛛样的腿爬出来,追向靳恒。最先追上他的,以足上的倒刺勾住他的脚踝,任他拖行,其余的便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加,最终变成了硕大的铅块,坠得他步履蹒跚。

  靳恒凭借最后一点残留的肾上腺素咬着牙走到办公室门前,拧动门把的一瞬,忽觉天旋地转。

  幸而有个正准备交班的规培生冲过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随后将他搀到那张已经在办公室里摆了几天的行军床上坐下。

  靳恒缓了缓神才认出搭手的人是早前查房被他痛批到眼镜起雾的那个。现在眼镜倒是不起雾了,头发依然油腻。他想建议对方要不剪成短发得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周一开始,他就没再回过家,没洗过澡,唯一更新过的衣物就只有一次性内裤。

  不能回,也不想回。那个房子如果始终只有过他一个人,那怎么都无所谓。可它被填满过之后又忽然被掏空,会让他像那只突然从过期麻药中醒来的兔子一样,面对自己被剖开的身体,无所适从。

  “主任,您低血糖了,先吃点面包,我去拿点葡萄糖来。”

  “不用。帮我拿一下手机就行。在提包里。”

  “哦哦!”

  规培生直起腰打眼一瞧,靳恒的提包就在椅子上,而椅子就在行军床旁边。

  按例说,医院启用应急预案期间,像靳恒这样的核心医生可以暂时不管常规事务。可这几天,他照样按时带队查房,甚至在两次重大手术间隔期间还做了两台小手术,强得让人心惊,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但他并不是。所以此刻才会连起身够包的力气都没有。

  靳恒接过手机,没管那些攒起来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径直打开外卖软件。

  “交班了就回去休息吧。好好吃饭,再好好睡一觉。”

  连轴转的间隙里他已经发现自己被那个把他的房子填满又掏空的人拉黑了。那些未读和未接里不会有惊喜,在吃到羊肉粉之前,他没有心力回应。

  “主任,您想点什么?”规培生小心翼翼地问,“我正好也准备点外卖,要不我一起点了吧?您先躺下歇会儿,等外卖到了我拿进来。”

  靳恒略一沉吟,“也好。帮我点一碗羊肉粉,加一份羊杂,要糊辣子和薄荷。收款码给我。”

  “啊!不用不用……”

  靳主任一抬眼,对方立即噤声,乖乖亮出收款码。

  两百块到账,男生目瞪口呆。

  靳恒侧身一倒,低低抬起手掌扫了扫。

  对方连忙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二十分钟后提着烫呼呼的米粉回来时,靳恒已经沉沉地睡了。

  深眠无梦,醒来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靳恒只觉得身体沉得像吸饱水的海绵,竟一时想不起自己睡在办公室的原因,直到看见办公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羊肉粉。

  他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奔向重症监护室。

  工作。先工作,其它的事之后再说。

  穿上无菌服,“靳医生”便全面接管了这具躯体,因为过分专业而显得冷漠。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柔和的白光和各种机器的滴滴声令他更加心宁神安。

  不过当看到胡主任先一步站在第二台手术患者的病床前,靳恒的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胡主任见他便说:“情况基本稳定,四十八小时之后应该就能转普通病房了。放心吧!这几天实在辛苦了,一会儿你回家吧,周末查房也不用来了,好好休息一下。”

  “稳定么?我看看。”

  靳恒不顾领导的讶异目光,硬是按常规流程检查起来。

  好在胡主任只当他累糊涂了,没计较什么,耐心地等他检查完了才把他拉出去,拽到角落里说话。

  “小靳,今晚你必须回去了。这星期大家本来已经够紧张了,你天天睡在办公室,弄得其他人压力很大。”

  靳恒不以为然,“那是他们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胡主任“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你一直占着办公室,让别人怎么办公?你睡了一天,大家知道你累坏了,不忍心打扰你,从你门口经过都轻手轻脚的。”他掏出几张购物卡,“拿着!别给我推三阻四的。这是工会特意发给参加这次事故救治的科室的慰问,还有我自己以前领了没用的,人人都有份,这些是你的。”

  靳恒不接,“我还有。您给其他人吧。”

  “哎呀少啰嗦!”胡主任把卡塞进他白大褂的兜里,又皱着眉咋舌,“你这还是白大褂吗?灰大褂了吧?脱下来脱下来!然后马上收拾东西回家去!有事会通知你的。”

  他看看四周,压低嗓门:“你也要给别的同事留一点发挥和成长的空间啊。”

  说了那么多,这句最灵。靳恒没办法,只能悻悻照办。

  拖拖拉拉走到停车场,远远看到自己的车,一些记忆便涌上来,好的坏的,都叫人心悸,他本能地后退转身,打算先到食堂吃点东西。可走了两步想到可能会遇到领导或同事,免不了寒暄的麻烦,便又立刻打消了念头。

  至于那家曾被他当作第二食堂的蒸菜馆,必然也是暂时去不得的了。

  踌躇片刻,靳恒忽然笑了。

  什么叫走投无路?这就是。

  无奈之下,他捡了隐蔽的角落,背靠墙壁发了会儿呆之后,拿出手机处理那些未读未接。

  就像工作一样,生活里也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占用他的时间与精力。好像全世界忽然之间商量好了,把所有麻烦都收了起来,逼着他去面对那个被迫暂时搁置的难题。

  再三犹豫,靳恒点开了靳骁的朋友圈。

  想来也是讽刺,想知道那个拉黑自己的人的近况,得去翻她前男友的朋友圈。

  靳骁似乎没有受分手影响,照样过得花花绿绿、热闹非凡。

  靳恒没抱太大期望,随便翻了翻,只觉得无聊,正准备退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再仔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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