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少儿班正式开课。李勉站在前台后巩固备课内容,不时睃路文彬一眼。
他倒是自若地跟其他家长聊天,没给她任何眼神。课至一半,他走到玻璃墙边拍视频,接着便低头捣鼓手机。
也许是自己心虚,所以tຊ想多了吧。
李勉正自我安慰着,手机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还没点开,她的心就突突突地狂跳起来。
不好。实在太不好了。
李勉锁上手机,狂奔到卫生间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战战兢兢地解锁。
路文彬发来了三张照片和一张图片。
照片上都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着西服套装,女的穿一件连帽卫衣外套,斜挎着一只小包。
两人牵着手,在剧场里、剧场的前厅里,以及剧场外的露天停车场里。
其中两张,女生戴着卫衣上的兜帽,看不清脸。
另一张,帽子掉了,能看得分明。
图片是婚礼邀请函的截图,被邀请的人是路文彬,日期是这周六。
也就是明天。
李勉背靠隔板,滑坐到地上。
第90章 矛盾
周六清早,靳恒照例一边在健身房里锻炼,一边侧耳听着厨房那头的动静,等着像前几天那样,把那个早起后一定要先喝一杯水的女孩抓到身边。
每天早上的片刻亲昵,如同某种违禁药品,能让人亢奋一整天。他上瘾得厉害,主动尝试断绝失败后,需求反而更加强烈,甚至对冲了靳存德带来的压力。
压力不会消失,但可以暂时被忽略。
靳恒不打算把靳存德的决定与要求告诉李勉。她本来已萌生了退意,得知了那些,恐怕只会愈发坚定离开的计划。
是很自私,但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锻炼许久,肌肉已然充血鼓胀,等的人却还是没出现。眼看时间不早了,客房门依旧紧闭着,他只得回屋收拾,匆匆出门。
来到医院,结束晨间查房后回到办公室,靳骁突然打来了电话。
此时不过九点多,靳恒预感不妙,但还是镇定地接起。
“哥,你在医院是吧?”
靳骁语气自然,没有要发难的意思。背景音有些嘈杂,他应该还在开车去工作室的路上。
那李勉就在他旁边吧?但愿这通电话与她无关。
“是。”靳恒应道,“怎么了?”
“太好了。哥,今天你们药房上班吗?”
“上到中午十二点半。你要买药?”
“对。我给你发个中药方子的图片,你帮我问问,有没有类似配方的中成药。如果有的话,帮忙开几盒。”
“……行。”
“发了,你看看。”
靳恒狐疑着点开图片。
印着“海乾市中医院”的药方单上,满是龙飞凤舞的手写字。难为他这个纯西医,只能勉强辨认出“百合”、“柏子仁”这几个字。
“这是治什么的?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绵绵。”
靳恒心头一紧,“她怎么了?”
“头晕。昨晚就开始了,今天都没法上班,这会儿还在家里躺着呢。”
靳恒猛地站起来,“昨晚怎么不跟我说?只是头晕吗?有没有别的症状,比如呕吐什么的?”
“哎呀没有!老毛病了,别紧张。以前在海乾就做过全面检查,什么CT、核磁共振都做了,没问题。医生说是情绪引起的,吃药调节就行。西药副作用大,绵绵不想吃,我们又转去看了中医。这方子吃过几副了,效果不错就停了。昨晚想着睡一觉就好了,就没打扰你。其实来到鹿泽后,她已经好长时间没犯了,昨天可能是因为……”
靳恒眉头紧锁,“你又跟她吵架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没吵没吵!哎哟哪有那么多可吵的。是因为工作啦!我们准备请一个日本Dancer来开大师课,本来已经谈好了,人家合同都发来了,可想了想又觉得开课时间得改,只能再跟那边商量。结果人家说要改就得调整整个行程,要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消息了。绵绵这不就焦虑上了。”
请国外的老师来做集训的事,前天见面时李勉确实提过。靳恒于是不再纠结两人到底吵没吵,边脱白大褂边说:“知道了。不可能有完全吻合这个方子的中成药,还是按方抓药先吃着。我再给她挂个号,周一来看看。”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说不想喝中药,更不想去医院,再缓缓就好了。还非不许我跟你说,气鼓鼓地训我,说我就会麻烦你。”
靳恒略一思忖,“那你别告诉她你找我了。一会儿我带着药回去,我劝她喝。”
“得嘞!你出手,我放心!总共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转给你。”
“不用。”
“要的要的。这不是给我花的钱。她是我女朋友,必须要给。”
这话跟银针似地扎进靳恒的太阳穴,不痛只酸。他正收拾东西的手不由得一顿。
“靳骁,你发的药方图片,是一直存在你手机里的?”
“是啊。”靳骁的语气里带了笑,“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意外?想不到我其实对她很上心?”
岂止是“有点”。
靳恒一度认为,靳骁没那么爱李勉,只是习惯了占有和享受她的陪伴与付出而已。可事实是,靳骁好好存着曾疗愈过李勉的药方——这不仅仅是一个药方,更是他靳恒不甚了解、无法插足的,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去。
四年,不是四天、四个月。
那根无形的银针又往里推了几寸,痛觉终于现形。
“挺好的。”靳恒竭力保持着淡然,“我去开药了。回头再说。”
等待煎药的间隙里,靳恒开车去了附近的大型商超。周末的超市人满为患,他推着购物车穿梭在人群中,那种酸痛感越来越强烈。
李勉的老毛病复发,会不会与他们的地下关系带来的压力有关?
还有他变来变去的想法与态度——一会儿要她嫁给靳骁,一会儿要“收敛”,一会儿又“不能没有你”。
靳存德已经给了压力,靳恒不能确保自己的状态不会反复,而李勉迟早会累的。
“累”……
“
有她带着小骁,比让你刘姨带着小骁更让我放心。
”
靳恒脚下一顿。
想是那天太过惊讶,一时只顾得上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这对于李勉来说是个多么恶毒的想法。
靳存德是全方面地肯定了她,但他更看重的显然是她的“功能”——她照管住靳骁,就能间接稳住刘裕芬,甚至与之抗衡,让整个靳家没有“后顾之忧”。
是一盘好棋,可李勉凭什么当他的棋子?
这要是强按头倒好办。李勉犟得很,主观上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怕只怕靳骁在她最疲惫的时候忽然决定成熟一下,就像今早拿出这个有效药方帮她找药一样,再次笼络住她。
四年,不是四天、四个月。
不管靳骁到底有没有背叛过李勉,也不论李勉现在的坚持主要是为了工作室,只要他们仍绑定在一起,就有可能旧情复燃。再一步步按靳存德的想法推进下去,她真的会嫁给靳骁的。
可靳骁的成熟能维持多久?靳恒很怀疑。
李勉那样的性格,以及破碎的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注定了她一旦进入婚姻就不会轻易放弃,再是受伤也会把被打断牙齿咽进肚子里。等有了孩子,就更难脱身。
还是得说服李勉尽快分手。不是为了谁,是为她自己。
就把靳存德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自尊心那么强,必然不能容忍被如此算计利用。到那时,把她投入工作室的十五万以“借款”的方式给她,她大概率就能接受了。
靳恒不由得加快脚步,购物车的车轮骨碌碌地滚。走到相对人少的保健品区,一下子清净了不少。他婉拒了推销,开始仔细挑选安神补剂。
只要袋装的,这样扔了包装盒也好放进行李箱……
靳恒忽然直起腰。
怎么会不知不觉地选定了让她走的选项?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她拖着旅行箱离开的背影,心口便隐隐作痛。
不行。还是不能告诉她。还是只能按路文彬那个办法来,只让她知道靳骁“狗改不了吃屎”,名义上跟那个网红合作,实际上在与其乱来。
没有证据不要紧,甚至是不是事实也不要紧。有了裂隙,再加上他这把外力,她必不可能再轻而易举地原谅靳骁。
其实李勉最怕的无非是,她主动提分手,靳骁不肯善罢甘休,闹将起来影响工作室的正常运营。
确实有可能。但或许并不至于严重到无法解决的地步。大不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再给靳骁买几双贵价球鞋,甚至花大价钱让他出国玩一玩、散散心,好好哄哄、安抚几番——又不是没这么做过,又不是没看到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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