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半晌无果,他只能按照自己面对那些战争遗孤的经验,安慰道:“如果难过,你可以在我怀里哭出来。”
“哭什么啊。”
傅晚森整个后背倚进座椅,歪头看着窗外,瘦长的指尖旋律轻快地在膝盖上敲了敲:“早过伤心的时间了。”
她之前就发过誓。
下次见她哥时,一定会让他尝尝掉眼泪的滋味。
正如谢戈知晓该如何让她伤心一样,她当然也知道谢戈最怕听到的是什么,只有家人才懂得刀子往对方身上哪个位置插才最致命。
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虽说这次没和谢戈见到,但她实在不确定下次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在电话里讲那些话效果也应当大差不差,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当面看到她哥的眼泪。
但看星星是一样的。
月上中天,被架到高耸的白杨树枝里,树林披着金色光华,风过林动,通体明粼的月光也晃动得像撒下了层层细碎流金似的。
连成线的星星织成了一张网,点缀在密网上的光点好像要坠落下来般。
傅晚森唇角弯起,愉悦地笑了一声:“团长,今晚的星星真的很美啊。”
像哥哥的眼泪一样。
晏期也跟着望向星空,又听她说:“原来团长早就见过谢戈了,你们一直都在联系吗?”
“也只是偶尔,”晏期道,“他被逐出雇佣兵团后,我去找过他,当时再看见他惊讶了好一会儿。”
他回忆着当时谢戈一头白毛的画面:“我还以为他从ICU出来还抽空去染了个发,没想到头发真变成那样了,我跟他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他却完全不在意,反而拜托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借钱。”
傅晚森怔了怔。
晏期解释道:“他住ICU几天的费用,违反合同需要给菲洛林集团的赔偿,以及他雇佣兵身份所引起的纠纷保释金,还有你后续的学费、生活费,总之很大一笔。”
傅晚森内心隐约有了个猜想:“他借的那个高利贷不会是借你的吧……”
“那倒不是。”晏期轻咳一声,“但他一年前确实把当年欠的钱都还给我了,我当时还疑惑他哪儿来的钱,没想到……”
一年前,正是谢戈失踪的始端。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年前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晏期沉思道,“我也问过他,他却不肯说。”
这个问题傅晚森也曾百思不得其解,但晏期这话却提醒了她。
是啊。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一年前的那一天就变了呢?
那一天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傅晚森闭上眼,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
仍然是那样湿冷的冬天,仍然是很久才回家一次的哥哥,仍然是那条暗无天日的街巷,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天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但在那一天之前,发生了一点事,李随追着她进了红灯区。
她和李随在那道破旧铁门前接吻了。
——“傅晚森,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别要斯尔了,要我吧,我可以帮你报复傅家。”
李随在混乱中对她说着这样的话,邀请她按下开启原文主线的按钮。
而她同意了。
傅晚森内心震动,眼皮一撩,攥着晏期的手腕,刚想问他借手机重新拨回那个号码。
反而晏期的手机先震动了起来。
晏期把震动的手机放到她手心里,唇角微弯:“接吧。”
然后很体贴地转身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傅晚森抿抿唇,按下接听键。
“是因为那天你听到了是吗?”她深吸一口气,探究地问,“因为我选择了回联盟?因为我说我要一个扬帆起航的新人生?因为我向系统妥协了?”
迟疑了下,她小心翼翼地问:“还是说,你得了绝症,快死了……?”
听筒里静默几秒,这几秒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而后她听到了她哥破冰般的声音。
“嗯,”他认命地说,“那你来看看我么?”
第59章
傅晚森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了解彼此的人,她当然知道她哥总会对她妥协,每次惹他生气了,她递一个台阶他也就顺势下了。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她哥,也就没办法让他妥协。
傅晚森还设想过,以他哥当时的坚决,让他妥协恐怕还会再花一点时间。
但她哥这次,居然连她给出的绝症台阶都敢下?
草。
那句“无家可归”的杀伤力这么大?
“你来看看哥哥么?”谢戈重复了遍,像是想出了某种迂回战术而说出的话。
傅晚森不答反问:“你得什么绝症了?”
果然,谢戈:“嗜睡。”
这毛病从他变成白毛后就有了,也去看过医生,但都没什么作用,她哥就像只一到冬天就自动陷入冬眠的动物,在漫长的冬眠里保持体温。
傅晚森稍微放心了些,因为他的再一次妥协,她内心止不住地感觉得意:“我得考虑一下。”
顿了顿,她继续问:“那么,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所以你才离开的?”
谢戈一时没说话,抬眸面无表情地盯着抱臂站在外面的李霁,后者正揉了揉刚才使过力的手腕。
在他逐客令般的目光看过去时,李霁冷嗤一声,转头扣上门离开了。
于是谢戈靠坐在床边,闭上眼,很沉地嗯了声:“你当初跟我说,只要不进入主线,系统就只会给你一些边缘任务,那些任务简单,照做就行……可最终你那天还是接受了主线。”
傅晚森表情淡了些,喃喃反问:“边缘任务……简单么?”
她在脑子里搜刮着那些因为失败还被系统狠狠惩罚过的任务。
什么做人渣从挥霍金钱开始,拿哥哥卖命的奖金来买毫无用处的模型。
什么每三个月挑衅一次傅朝洵。
什么今天追求Omega,明天和Alpha打架。
还有……不理哥哥一个星期。
真的,简单吗?
她怎么感觉比主线还难。
谢戈也不懂该怎么讲才能让她明白。
傅晚森跟他提过的那些边缘任务内容,他觉得都是他可以忍耐的:“……我说过,你怎么对哥哥,都没关系。”
为了让他冬天不用出门给人洗车冻得双手失去知觉,骗他说早中晚饭都吃了的妹妹……连房东养的那只猫看起来都比妹妹强壮。
他当然知道,那些都不是她的真心。
傅晚森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房间里静默片刻。
妹妹似乎有点生气。
“就算我当时和系统对抗到底,难道哥哥就能保证系统不会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么?”
傅晚森忍不住磨了下尖牙,忽然又有种想要啃咬吸管的冲动,但荒郊野岭并没有吸管让她咬,于是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她说:“因为不确定,所以连伪装也很难做到。”
谢戈哑然,低着嗓音:“但惩罚更难。”
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比起忍耐一个个莫名其妙的任务,看着妹妹被系统惩罚更让他难以接受。
整整十二天的易感期,不可以使用镇定剂,不可以跟哥哥求助……傅晚森把自己绑起来蜷在那张硬板床上,瘦弱的一团,眼睛里燃烧着不驯服的火焰,反抗惩罚也要努力靠近他,甚至连失去手指都无动于衷。
除了为她找来Omega暂时停止这无休止的折磨,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是他家破人亡后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是从命运交缠那一刻就势必无法割舍的亲人。
傅晚森受伤,谢戈比她痛苦千万倍。
“可我无法回头了。”傅晚森垂下眼睛,第一次感觉茫然,“我也有必须妥协的私心。”
不想再任由系统摆布就只能破釜沉舟接受,可如果向系统妥协的代价是失去哥哥。
对与错的界限就变得难以分辨。
也许是连日来做卧底的精神高压导致,也许是想起了系统对她层出不穷的驯化手段,也许是失踪一年的哥哥再联系时依然和她想法相悖……
傅晚森的心情霎时无比烦躁。
“既然你说怎么对你都没关系,”傅晚森近乎强硬地对他提出要求,“那我要你来我身边,看着我,陪着我,爱着我,不管痛苦到何种地步都无条件帮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永远不离开我……你能做到么?”
“……”
谢戈无法回答。
胸口麻木到心脏都快结冰了。
“你看,”傅晚森舔了下唇齿间的血液,“哥,你也做不到。”
她笑起来,语气轻快地补充了句:“可这就是当哥哥的职责,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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