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_炎棠【完结】(59)

  那像是黄泉的深幽,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拉住谢帘栊。

  他俯下身。

  近在迟尺的距离,呼吸都缠在一起,淡色唇角残留的牛乳,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稚色。

  这样年轻的女郎居然怀过孕。

  谢帘栊眼神透出凶光,忽的,他深吸了一口,是很深很长的一口气,似乎要将对方全部气息都给吸干抹尽的那种。

  直到谢清颜在睡梦中觉得呼吸急迫了,蹙着眉,偏开了头,谢帘栊见状没好气的起声,骂了句,“还说不娇气,娇气死了。”

  “不过娇气,也好。”

  他不知想到什么,笑的散漫,慢悠悠的拿起梳子去通发,拿惯了刀剑的手开始还不适应,梳了好几下才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此时谢帘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一边通着发,一边贪婪的、如饥似渴扫视床榻上安睡的侧颜。

  实在太久了,曾经那挺俏秀气的鼻梁在记忆里已经变的模糊,中间隔着的是刀枪血影。

  能让前朝新帝都视作心病的拓拔族不是浪得虚名,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是很有道理的,拓拔族就连一个普通的牧民都异常凶残强壮。

  他们烧杀抢掠,称外族为两脚羊,对妇人小孩都不放过。

  少年人总忠肝义胆,有满腔热血,谢帘栊也不例外,看到此景后连夜派兵攻打,但由于大军停顿后没有得到修整,士兵们又被京城繁荣给磨平了血性,即便他们的人数是拓拔族的两倍也毫不意外的败了。

  这场仗败了士气,以至于后面打得极为艰难。

  即便谢帘栊每次在战场上首当其冲,也抵不住人心的溃散。

  有一次,他被对方首领偷袭,自肩头到尾巴骨贯穿了道深可见底的伤口,连军医看了都摇头。那是谢帘栊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酷热难当的夏日,他的身子冷的直打摆子,灵魂在噬骨的深渊游走徘徊。心脏也从强而有力的节拍掉到了微弱的颤动,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同心玉佩倏的从怀中掉落,一把将他从深渊拉了回来。

  人在将死时,心中是有执念的,谢帘栊的执念就是谢清颜。

  凭着那一点执念,他硬是熬了最濒临死亡的夜晚,后来太阳升起的时候,谢帘栊都忍不住感叹一句自己又活了一天。

  自此后,每当他想起谢清颜,背后的伤口都会隐隐发寒,这是在无时不刻不紧绷的战场留下来后遗症,渐渐地,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诡异的融合起来。

  心中最深的痴念便和无情的刀影紧紧裹缠在一处儿,一想便是刻骨的痛。

  谢帘栊不是没找大夫看过,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便是再有名的大夫都会自请来看,只是安神药喝了一剂又一剂,心病却越来越重。

  可如今,只是静静地呆在谢清颜身边,心里的不安和背后伤疤带来的痛苦便奇异的被抹平了。

  谢清颜是药也是毒。

  这个妇人能让他去刀山火海的拼功名,也能在二人最浓情蜜意时插自己一刀。

  谢帘栊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平息这种痛。

  他的手重了些,谢清颜睡梦中哼了一声。

  这一轻哼令谢帘栊彻底黑脸,瞪着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身下。

  哗啦一下,他站了起来,平复了许久,从屋里头出去。

  青儿的身影如鬼魅,在初升的阳光底下无声无息的飘了过来,谢帘栊看她,突然发难,“混账,从哪里牵的牛,牛乳的味道这么膻?”

  这纯属刁难了,即便再好的牛乳,处理的在干净,里头总是会残留一点味道的。

  青儿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痛苦,那明显是常年被阴晴不定的斥责留下的心理阴影,她低下头,飞快认错,“对不起,时间太紧了,奴婢只能从隔壁庄子上牵一头过来。”

  牛在这个时代只做犁地耕田之用,大伙儿基本上只养公牛,养母牛也有,但那都是专门为贵族养的,圈禁在一处儿都有登记。

  昨天那头母牛还是隔壁农户为自己嗷嗷待哺,不够奶水喝的小子准备的。

  就这样,青儿还花了不小的代价才牵来的。

  上头人阴晴不定,一会儿要下猛药,一会儿又要挤牛乳补身体,青儿作为一个年仅不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实在很难搞懂,心中默默腹诽了句。

  谢帘栊敏锐的转身,“嗯?”

  刹那间,青儿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面无表情的跪下,认错,“奴婢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这顿先记下,你如今已经在她身边,若责罚会被她看出来。”谢帘栊冷漠的收眼,“今天找个时间去八大处那里牵一头来,顺便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青儿是不太明白的,她不明白对待“罪犯”怎么会用这么好的待遇。

  但又想到了农家养的牲口,养肥洗净后,在屠杀过年。

  青儿办事迅速,得了吩咐后进屋对谢清颜告假。

  “你也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谢清颜思绪还游离着,坐在镜子前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黏人的感觉。

  她拿着乌木梳有一下没一下的通着发稍,闻言惊讶的扭过头,若不是青儿的神色太一本正经,她都要怀疑这个话了。

  掐头去尾,差不多就是大喜大庆的另一个翻本。

  好赌的爹,操劳的娘,苦难的人生。

  青儿就像是听不出谢清颜话里的怀疑似的,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是的,小姐。”

  谢清颜默默叹了口气,说好,答应了青儿,并表示她可以去秋霜那边也提前预支这个月的工钱。

  提起秋霜,谢清颜下意识想用谴责的目光去看去——她虽然表明了自己要衷心,但也不想手下的奴婢都是苦难人生中才有的衷心。

  可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秋霜不见了。

  在庄子里又不是蹲牢狱,是有人身自由的。

  只是秋霜一声不吭的离开,谢清颜还是有小小的失落。

  生病总会给人一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心灵下意识的想靠近温暖,身边总想有人陪,才觉得安心。

  谢清颜的失落一直持续到晚膳。

  晚膳照例是叶妈妈送过来的,农家庄子上的人招待主家不自觉就会隆重,桌子上摆着酱肘子、葱花鱼、烧鸡、烧鹅,并着一碟肉为主青椒做辅料的小炒菜。

  此时已经离开王家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谢清颜身子还有些零星的下红,那幅药太狠,太猛,事先她已经从老胡医那里得知过。

  这种症状一直会持续两个月,谢清颜必须要补些气血。

  可她实在没有胃口,轻拨了几根青椒嚼着。

  随后问有没有补血的甜汤。

  叶妈妈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人精了,看着谢清颜苍白的脸色心中一动,直觉里面有内情,可嘴上却笑呵呵的,“甜汤,甜汤有的。不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甜汤?”

  谢清颜唔了一声,“醪糟吧,搓点圆子进去。”

  “对了,再放些红糖进去。”

  想着粉粉糯糯的圆子,谢清颜好不容易提起了些胃口,又想着补气血,这才挣扎的要求放些红糖。

  其实这道甜汤放白糖最佳,要知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白糖没有颜色,配上醪糟、圆子才最佳。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一道女子补气血的汤品。

  叶妈妈心底头怀疑更深了,出了门吩咐下人熬汤,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出去。

  她要去王家,找自己的嫂子问问,得弄明白了,这件事到底有没有隐情。

  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必须把清儿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觉得累的, 叶妈妈又壮实,竟一夜未停的赶到了王家。

  此时的王家有些风雨欲来之势,门房的小厮脸上都蒙了一层黑色的灰气。

  叶妈妈当场心下难安,迈着步走过去, “齐小哥, 这是怎么了。”

  齐鲁, 一个在王家干了十几年的仆人, 从少年干到青年, 靠的是那张少年老成,看着踏实老实的脸, 这张脸老实到王家的人都非常信任。不过齐鲁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叶妈妈的远房外甥。

  凭着这一点,齐鲁的脸色没那么凝重了,规规矩矩的喊了声“姨母”。

  这声姨母并未让叶妈妈感到舒坦,反而是浑身有点不自在, 脸上的横肉都颤了颤。

  叶妈妈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脱离了三服了, 贤侄如今这么出息,我们全家都指望着你呢。”

  这个远方的外甥先前还没那么有本事的时候,叶妈妈还曾想着用长辈的身份,让他给自己女儿小雨做丈夫,可自从齐鲁在主子面前得脸后,叶妈妈是再也不敢肖想什么有的没得了。

  齐鲁闻言, 面色松快了些,两人在没人的角落里寒暄了一番,齐鲁得知叶妈妈过来的原由, 想了一会儿,“姨母有事禀报,若非急事,不如过个几天,这时候王家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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