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不服气。
她嘟嘟囔囔道:“你咋这么不中用呢。”
张向阳气结。
然而这还不算完。
就两天功夫,他被揍了四回。
王芳看着他身上的伤,满脸都是不解:“谁呀,敢这么打你?”
张向阳:“先是她男人打了我一顿,然后她弟打了我一顿,六团的副团打了我一顿,雷师长的警卫员打了我一顿。”
当然,打他之前,都说的很好听。
比如‘切磋’一下。
但不可否认的是,把他抽得够呛,每个人他都惹不起。
王芳恶声恶气道:“我去写大字报举报他们!”
张向阳气笑了:“你举报谁?是举报我们师长,还是举报我们立功的团长?”
王芳想了想:“举报那女的!袅袅娆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张向阳:“人家来这,直接就抓到敌特了,你举报人家?”
王芳生气地一拍桌子:“你个废物!跟人拌两句嘴,还得我去道歉。”
张向阳气得直咧嘴,但是一咧嘴,脸上就更疼了。
“你别闹了,你就算是根红苗正的农民兄弟,但你不要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不来欺压我们,就是人家良善,你非得去骂人家一顿?”
“你受不了委屈,人家娇养着长大,就能受委屈了?”
张向阳苦口婆心地解释。
王芳懒得听。
她眉头一皱:“我知道了,真是啰嗦。”
她捏住自家孩子的脸,狠狠地扯了扯:“老废物的种也是小废物,要人家的糖葫芦都要不来。”
张向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你要记住,随军可以,但是你要夹着尾巴做人,这家属院里头,有农村来的老大姐,也有城里姑娘,还有知识分子,总之呢,大家自持身份,不干那种撒泼的事,但是背后会来收拾我。”
“你别作的我卷铺盖走人,你人财两空。”
张向阳把话掰碎了解释给她听。
王芳一拳锤在他肩上:“啰嗦。”
*
纪香玉告完状,知道他们切磋过,就满意了。
她确实不大会泼妇骂街,在这方面,她也不打算学。
在口头上吃亏了,就在别处找补回来。
狗咬她一口,她不会咬回去,但是她能拿棍子敲回去。
晚上。
纪香玉煮了小米粥,又把刚抽条的蒜台给抽了,拿来炒肉吃,还烙了春饼吃。
刚放下碗,有人敲门。
公冶禁去开门。
见是张向阳,他似笑非笑道:“哟,来家里让道歉,还挺讲究啊。”
张向阳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还有一兜是买的营养品,他见人就笑,进了屋,看见纪香玉后,先敬礼,后鞠躬。
他这样有礼貌,纪香玉笑了笑:“什么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张向阳把手里的礼物放下,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他坐在凳子上,干巴巴道:“这回的事,实在对不住。”
说着,他眼眶先红了:“我知道,我那老婆是个混账,不讲理,但她也没办法,她小时候啊,父母、爷奶都在,在她六岁时,他们被日本鬼子抓了,就地杀了。就剩她一个,摸爬滚打地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小时候性子歪了,就掰不回来了。”
纪香玉神色复杂。
张向阳声音有些沉重了:“那时候,她都十六岁了,还天天在山里挖山药、摘野果、野菜,把自己养得跟个野人一样,我那时候十七,被叔伯欺负,他们想要霸占我家的财产,我就去跟他们拼命。”
“我一个半大少年,哪里能打得过一群成年人,不过是被打一顿,扔到山里喂狼而已。”
“也是我命好,濒死时,被小芳看到了,她把我捡回去,给我捣草药,喂野果,养回来了。”
“后来,我参军了,走之前,我跟小芳结婚了,用军属的身份保护她。”
“她一个人日子难熬,本来就野,更是变本加厉。”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真是求各位多担待些,都说时势造英雄,可时势也造可怜人。”
“小芳她很可怜,打我、骂我都行,但是对她,请多一点包容。”
纪香玉听明白了。
王芳是真救过他的命。
所以他包容对方的强悍和野蛮。
纪香玉笑了笑:“既然你知道她糊涂,那你就给她教回来,送她去读书,送她去学习一技之长,把性子掰过来再说,她污蔑辱骂我,我没有惯着她的道理。”
“我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的话太难听,我不爱听。”
就因为可怜,就能骂她一顿。
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受委屈,再可怜也不行。
张向阳连忙又躬身道歉:“我知道都是她的错,所以我来道歉了。”
纪香玉满脸沉凝:“你爱人若不惹我,我不会如何,她如果再凑上来骂我,我还要不客气的。”
张向阳顿时显出几分苦相来:“成,到时候去打我、骂我,绝不还手。”
他叹气,背着手回家去了。
王芳见他这样子回来,嗤笑:“咋了,人家不搭理你?”
张向阳叹气:“你都说我是废物了,谁能搭理?”
王芳柳眉一竖:“我说行,别人说就是不行,我去她家门口吊死去!”
张向阳无力地一倒:“去吧,弄死我得了。”
王芳就回房间,躺在床上生闷气。
她素来战无不胜、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竟然不能实施,让她很难受。
张向阳坐在床头,低声安抚:“你别担心,今天纪嫂子说,送你去读书,送你去学一技之长,我觉得很对,读书才能明理,明天你就去夜校,少说多做,别开口。”
王芳闭着眼睛不说话。
张向阳很心疼,但是没办法。
她是山野里长大的花,注定是扎人的。
*
张向阳走后,纪香玉拧着眉尖,翻了个白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武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再可怜的人,也不是欺负别人的借口。”
纪香玉:“嗯。”
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揍也揍了,人家也拿礼物过来道歉了。
纪香玉就没放在心上了。
但王芳的威力很大。
在家属院掀起很大的波澜,首当其冲地就是王慧,她不知道王芳的性子,还说两人一个姓,待她十分亲近,结果就被骂哭了。
王慧因为赵政委的缘故,向来为人和善,毕竟职位在这里放着,她都快成妇女之友了。
但面对王芳,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不光满嘴脏话,要么下三路、要么排泄物,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慧愁到不行,过来找纪香玉商量。
“你说这事怎么办?”她问。
纪香玉:“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怕是很难,只能说,仓禀实而知荣辱,还有就是读书知礼,换句话说,钱多了、读过书会好很多。”
王慧:“张团挺有钱啊。”
纪香玉摇头。
王慧站起来,眸光灼灼:“我会帮助她,成为新时代女性的!”
纪香玉一时怔然。
她好像……思想觉悟不太高啊。
在现代,各扫门前雪习惯了,差点忘了,这是一个会拯救彼此的时代。
于是——
王慧不计前嫌,给王芳介绍扫盲班,帮她改善言行,每天气得脸发青,也没有放弃。
纪香玉很佩服她的思想觉悟,但自己有点办不到。
半个月过去,纪香玉穿上了漂亮的夏装,和王芳对面相逢,就听她开口:“咦,你还怪会心疼自己,穿这么漂亮。”
纪香玉笑着点点头:“你身上的粉色衬衫也很漂亮。”
王芳来这里半个多月了,和刚来时比,也白了很多,她天天上扫盲班,两眼一睁就是看书写字,随着众人的夸赞,逐渐有点找不着北。
她扭扭捏捏地凑近纪香玉,低声道:“香玉,之前我们之间的事,扫盲班的同学都说是我不对,而且我知道,你是抓敌特的英雄,我不应该把你当成狐狸精。”
纪香玉有些纳罕地看着她:“才上几天学,就能改变这么大吗?”
王芳满脸敬佩:“以前以为你是资本家小姐的作风,没想到你是抓敌特的英雄!那不一样!”
两人说着话,王芳围着她转,啧啧称奇:“你这脸,真的很像那种袅袅娆娆的狐狸精啊,还有这身段,哪有一点正经样?”
纪香玉:……
很好,原以为是改了,没想到是本性难易。
“谢谢夸奖。”纪香玉不想跟她争论。
王芳顿时高兴地笑了:“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这样夸人,都会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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